环卫车碾过积水，水花打在副驾车门上，发出闷响。沈昭盯着前方信号灯由黄转红，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手机支架上的导航界面还亮着，终点是“私立精神卫生中心”，预计到达时间四十三分钟。
她没等绿灯跳起就踩下油门，车子斜插进左转车道。后视镜里，警局大楼的轮廓迅速缩小。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风衣领口，她把内袋里的证物袋又摸了一遍，硅胶碎片还在。
诊所坐落在城西老街区，灰白色外墙，铁艺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一块铜牌，刻着“陈默心理诊疗中心”。她把车停在斜对面路边，熄火，看了眼手表：七点零二分。下车前脱掉风衣，叠好塞进背包，换上一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反扣头上。
铁门旁有电子呼叫器。她按了三下，等了十几秒，传来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她侧身进去，迎面是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三十出头，胸前挂着工牌。
“来看诊？”护士问。
“不是我。”沈昭声音放平，“表姐最近总做噩梦，说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我想看看你们这儿怎么治。”
护士上下打量她一眼，“家属可以陪同初诊评估，但治疗区不能随便进。”
“我就想先看看环境。”沈昭笑了笑，“家里人不太信这些，非得让我实地瞧瞧才肯同意送她来。”
护士犹豫了一下，“那我带你走一圈，五分钟。”
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走起来没声音。两侧是咨询室和测评间，门都关着。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偏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香薰的气息。
“我们院长主推的是‘认知矫正疗法’。”护士边走边说，“通过神经反馈调节情绪记忆，疗程短，见效快。”
“听起来像给脑子做手术。”沈昭随口接。
“差不多。”护士笑了一声，“不过不用开刀。”
走到尽头右拐，是一排医生办公室。门牌依次写着职称和姓名。最后一间是“院长办公室——陈默”。房门虚掩，里面没人。
“他还没来？”沈昭问。
“一般九点才到。”护士看了看表，“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让他助理联系你？”
“也好。”沈昭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虚构的手机号码，“对了，我能看看你们的病历记录样本吗？就是格式规不规范那种。”
“这……”护士皱眉。
“我不是怀疑你们。”沈昭语气不动，“就是回去好跟家里解释清楚。你们这么正规的地方，总不会连这个都保密吧？”
护士迟疑片刻，转身走向旁边一间资料室。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从架子上取下一册归档病历复印件递给她。
“只能看这一本，不能拍照。”
沈昭接过，翻开第一页。患者编号047，性别女，年龄29岁。主诉为“反复出现童年溺水幻觉”。治疗记录显示，经过三次“深度记忆重构”，症状已缓解。
她快速往后翻。描述越来越奇怪。“患者自述曾在八岁被锁在地下室三天”，但家庭访谈记录中父母明确否认此事；另一页写“确认其五岁时目睹母亲服药自杀”，可殡仪馆死亡证明显示母亲死于车祸。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个图案：五条线首尾相接，倒悬向下，尖角朝地。边缘写着一串数字：047-19-3。
她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压住纸页。
“好了。”护士伸手要收回病历，“时间到了。”
“这就完了？”沈昭合上本子，语气轻松，“我还以为能看到更多呢。”
“已经超出规定了。”护士把病历放回资料室，锁上门。
“谢谢。”沈昭往回走，脚步放慢半拍，“刚才那个符号，是你们这儿的标记吗？”
“什么符号？”
“红笔画的那个星星一样的东西。”
护士摇头，“没见过。可能是哪个医生随手画的吧。”
两人回到大厅，护士停下，“今天就这样，我们会联系你的。”
“行。”沈昭点头，“麻烦你了。”
走出大门，铁门在身后合拢。她没直接去停车处，而是拐进街角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借着倒水的动作打开手机相册。刚才假装自拍时，其实拍下了病历最后一页的照片。
放大图像。倒五芒星线条清晰，数字串像是编号。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母亲坠楼当晚，窗台那只青铜镇纸，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走势与此极为相似。不是完全一样，但转折角度几乎重合。
她拧紧瓶盖，头痛开始隐隐发胀，右眉骨那道疤微微发热。但她没去揉，也没停下思考。
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重新设定导航。目的地改回市局。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汇入早高峰车流。
后视镜里，诊所招牌逐渐远去。她双手握方向盘，身体前倾，视线落在前方十字路口。一辆公交车靠站，乘客陆续下车。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低头走过人行道，书包带子松了半边。
沈昭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声说：“不是心理治疗……是记忆动刀。”
车子驶过下一个红绿灯，街道变宽。右侧出现一片老旧住宅区，围墙斑驳，铁门锈蚀。再往前两公里就是市局后巷入口。
她左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块硅胶残片。指尖摩挲着边缘，想起江遇白办公室抽屉里的模具、针线、皮肤碎屑。面具做得太真，反而不像一个人能完成的东西。
车子继续前行，阳光照进驾驶座，落在她左手腕上。她抬起手，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六分。
手指轻敲方向盘，节奏稳定。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
前方信号灯由绿转黄，她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住。一辆送报摩托从右侧疾驰而过，尾气喷在车窗上，留下一道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