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静静流淌，洒在这一片狼藉的废墟上。
这一夜，小小的帐蓬里温馨而宁静，两大一小和一只野兽，累了一天，在尸山血海的一隅安安稳稳地睡着。
范明裹紧了单薄的铺盖，朦胧间方玉衡白天说的那些话语又浮现在脑海中。
“生死只是定义…”
“真正的转化，并非由我施法完成，而是在这种‘被全然允许的看见’之中，生命本身会自行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你想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平静吗？那么，自己首先要成为那个‘平静’。”
这些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梦境，最终将他再次拖入那片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战场。
依旧是尸山血海，断壁残垣。但今夜，景象截然不同。
昨夜的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愤怒的嘶吼，全都消失了。
死寂，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沉重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战场。
那些形态各异、死状凄惨的亡魂们——仙、妖、魔、人等……无论生前是敌是友，此刻都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僵立在原地。
他们空洞或迷茫的眼眸不再盯着彼此，而是茫然地望向虚空，或是低头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
范明再次站在了战场中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暴戾的杀意，而是一种巨大的、凝固的困惑和…虚无。
“我们…为何而战？”
一个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响起，打破了死寂。那是一个仙族亡魂，他华丽的战甲破碎不堪，胸口插着一柄断矛，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
这句话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沉默。
“为何而战？？”
一个浑身覆盖鳞片、头颅几乎被劈开的妖族亡魂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愤怒的余烬，却又透出深深的迷茫：
“因为愤怒！他们杀了我的族人！烧了我的巢穴！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是…”
“…我们当初踏上修行路，不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吗？为了超脱凡尘的烦恼吗？这…这算哪门子事？”
“为了报仇！”
一个魔族亡魂嘶吼着，他半边身体都化作了焦炭，仅剩的一只眼睛燃烧着幽绿的火光。
“血债必须血偿！…可是…”他环顾四周，看着同样化为亡魂的“仇敌”们...
“…现在仇更大了…死了这么多人…这仇…报给谁看？报给谁听？”
“为了自由！”
一个年轻的人族修士亡魂，他的身体被洞穿，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声音带着理想主义者的激昂：
“为了打破枷锁，为了不再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族奴役！为了荣耀！”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看着自己虚幻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手...
“命都没了…谁的自由？谁的荣耀？这荣耀…是给墓碑看的吗？”
“那...我们为何而亡？！”
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带着浓重的不甘和荒谬感，是那个被范明昨夜点醒、身上插满刀的亡魂。
他挥舞着虚幻的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
“当初修行，苦练千万载！熬过多少雷劫，吞服多少灵丹，舍弃了多少红尘牵绊！难道不是为了长生久视？不是为了得大自在？不是为了成佛作祖，逍遥天地间？！结果呢？！”
他指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声音近乎崩溃:
“就这么…就这么死了？！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鸟不拉屎的烂泥滩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哈哈哈…长生久视？大自在？”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亡魂发出凄厉的惨笑:
“我们曾嘲笑下界凡夫俗子，为了一点面包屑般的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庸庸碌碌一生…何其愚蠢！何其可怜！可我们呢？”
他环视着周围同样虚幻的亡魂，声音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我们修行千年万载，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历经无数生死磨难…难道就是为了…为了死在这更‘高级’、更‘宏大’的战斗里？为了成为更‘高级’的炮灰？！”
“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愚蠢吗？！这难道不是更可悲的笑话吗？！”
“是啊…为什么？”
“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长生？自在？都成了泡影…”
“这战斗的意义在哪里？”
“这死亡的价值又是什么？”
亡魂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声音混杂着愤怒、不甘、迷茫、自省、荒谬和深深的虚无感。
他们不再分阵营，不再分种族，共同的“死亡”身份和那个直指灵魂的问题，将他们强行拉到了同一个思考的平面上。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哲学辩论场。
有的亡魂抱头蹲下，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激烈地挥舞着残肢争论，甚至有两个生前是死敌的亡魂，此刻竟面对面地互相质问着对方“你当初到底为什么打我？”
场面混乱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滑稽。
范明站在风暴的中心，听着这震耳欲聋的“灵魂拷问”，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惑与虚无浪潮。
他想起方玉衡平静的眼神，想起那句“自己首先要成为那个‘平静’”。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梦中这动作毫无意义），鼓足勇气喊道：
“我看见你们啦！”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亡魂们的喧嚣。
所有的争吵、质问、哀叹瞬间停止。
无数双空洞的、迷茫的、愤怒的、悲伤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范明身上。
“又是那小子…”一个亡魂低声嘟囔，语气复杂。
“那个…学什么临终关怀的？”另一个亡魂接口，带着一丝探究。
“你…你刚才说什么？”那个插满刀的亡魂盯着范明，眼神锐利。
范明看着他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学着方玉衡那种“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的包容感，重复道：
“我说，我看见你们啦。还有…生死...只是定义！”
“生死…只是定义？”
亡魂们面面相觑，咀嚼着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近乎好笑的神情：
“那…按你的‘定义’…我们死了吗？”
范明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只知道方玉衡是这么说的。
看着亡魂们那混合着困惑、期待、和嘲讽的眼神，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和无力感。
轰！
“呼！”范明猛地从铺盖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营帐内一片漆黑，只有方玉衡、小星和麟宝熟睡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
幽烛玉佩的微光在方玉衡胸前静静流淌，带来一丝安宁。
天还没亮，依旧是深夜。
范明大口喘着气，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湿润。他苦笑着低声自嘲：
“自从遇到方道友…真是…总做些稀奇古怪、要人老命的梦啊…”
他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安稳的方玉衡，那平静的睡颜似乎全然不会被战场的亡魂打扰，
“难道亡魂并不活在他定义的存在中吗？”
他又望了一眼小星，小星紧偎着玉衡，抱着甜梦软枕，在睡梦中均匀而深沉地呼吸着。
范明轻叹一声，混乱的思绪终于安定了下来，沉沉睡去。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点极其微弱、纯净得如同星尘碎屑般的能量，无意识地从小星沉睡的身体中散逸出来。
这点微光，轻柔地飘落在她垂落的手腕旁，那焦黑干裂的土地上。
那里，几株早已枯死、如同焦炭般的野草，根茎暴露在月光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点微光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悄然渗入焦土。几株枯草焦黑的根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丝、两丝……细弱稚嫩的绿芽！
那绿芽在月光下，竟还闪烁着微弱如星点般的晶莹光泽！仿佛将天上的星光，揉碎了一点点，嵌入了这新生的嫩绿之中。
方玉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顺着那点星绿，缓缓上移，落在了孩子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一个如同星云旋涡般的淡紫色胎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神秘而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