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今天活多。”
卫临渊低头跨过门槛,袖子里的油纸包还温着。他没动,也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口等吩咐。
“愣着干什么?”小厮瞥了眼他手,“把东西放下,去前院回廊扫地。今日二爷要走那边,一点灰都不能有。”
“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井口的石沿。
转身往外走,脚步稳,背脊直。穿过月洞门时风大了些,吹起衣角,他抬手按了下袖口,那块补丁贴着腕骨,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有点痒。
前院回廊已经有人在擦柱子。他拿了扫帚,从东头开始扫。竹枝划过青砖,沙沙响。刚扫到中间,远处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
两抬青呢小轿停在台阶下,轿夫退开。云二爷撩开帘子下来,一身深紫长袍,腰带扣着铜螭虎,走路时袍角一掀一掀,像庙门口摆着的锦旗。
他站定,目光扫过来,落在卫临渊身上。
“哟,这不是我们云家的新鲜人儿?”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回廊两侧的人都听见,“扫地也扫得这么认真?昨儿救了个柴房老头,今儿就敢碰主家回廊了?”
卫临渊停下动作,扫帚垂地。
云二爷踱步走近,鞋底踩在刚扫过的砖上,留下一道印。他歪头看了看,冷笑:“怎么,不说话?以为装哑巴就能当没事发生?”
旁边擦柱子的仆妇低着头,手里的布攥得死紧。
卫临渊垂眸,看着那道脚印。
“二爷说得对。”他低声说,“是我疏忽。”
说着,他弯腰重新扫那一片。竹枝来回推,把脚印抹平。
云二爷没走,反而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耳边:“赘婿就是赘婿,永远也上不了台面。别以为做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能翻身做主子?”
卫临渊指节在扫帚柄上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抬头。
“二爷教训的是。”
声音还是平的,像没起波澜的水。
云二爷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声:“行啊,能忍。可你再忍,也不过是个改了姓的外姓人。云家的天,轮不到你抬头看。”
说完,甩袖转身。靴子踩在干净的地砖上,发出脆响。
卫临渊站着,没动。
直到那脚步声远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扫帚重新抬起,继续往前推。沙沙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碾在喉咙底下的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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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日头升到屋檐顶上。
卫临渊捧着托盘走过议事厅外长阶。木托盘边角有些发黑,是旧年用过的,茶具盖着细纱布,防止落灰。这是每日例行差事——给侧间换新茶。
长阶上下了几位族老,正与云二爷说话。见他过来,声音都低了半分。
云二爷偏头一看,嘴角一扯:“哟,这不是我们云家的新红人吗?”
没人接话。
卫临渊脚步没停,也没抬头,径直往前走。
“昨儿救了一个,今日又要忙什么大事业?”云二爷声音提了八度,“该不会连议事厅的茶水,你也想插一手?”
族老们互相看看,有人轻笑。
一个矮胖的老者咳了声:“二爷说笑了,这不过是个端茶的。”
“端茶的?”云二爷踱步近前,伸手虚拍他肩头,“好好干,将来或许能当个管厨房的副手,也算光宗耀祖了。”
那只手拍得不重,却像铁秤砣压下来。
卫临渊肩头微沉,没躲,也没动。
纱布下的茶壶热气还在冒,熏着他手腕。
云二爷收回手,绕到他面前,眯眼打量:“怎么,不谢恩?”
“不敢。”卫临渊低声道。
“不敢?”云二爷嗤笑,“你有什么不敢的?改姓入赘,吃云家的饭,住云家的屋,连名字都是主家赏的。你还敢有脾气?”
卫临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我没有脾气。”
“没有?”云二爷逼近半步,“那你昨夜三更跑去柴房,算什么?行医?施恩?你以为你是谁?”
卫临渊呼吸一顿。
“我只是……顺路看看。”
“顺路?”云二爷冷笑,“云家哪条路是你能随便走的?一个赘婿,也配谈‘顺路’?”
他猛地挥手,袖子扫过托盘边缘。
“哐”一声,茶壶歪了一下,盖子跳起又落下,没碎。
空气静了一瞬。
卫临渊双手稳稳托着,纹丝未动。
云二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好,好得很。能扛,能忍,还能装老实。可你记住,再能忍,骨头也是软的。云家不缺你这么个听话的狗。”
说完,转身就走。
族老们连忙跟上,脚步匆匆,没人回头。
卫临渊站在原地,托盘平举,手臂没抖。
茶壶还热。
他慢慢转身,继续往上走,穿过侧门,将茶具放进指定位置,动作一丝不乱。
出来时,长阶已空。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旧伤。那道疤横在皮肉上,多年没消,每到天阴就痒。
现在,它又开始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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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阳光斜照。
卫临渊沿着小径往账房走。
这条路窄,两边种着矮柏,枝叶交错,遮住一半天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数着地面的砖缝。
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根部,那是小时候爷爷教他扎针时留下的习惯——每当心乱,就掐那里。
现在,他在掐。
指甲陷进皮肉,有一点疼,但够清醒。
他想起云二爷最后那句话。
“狗”。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像锈刀刮骨。
但他不能动。
一动,就是错。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柏树的苦味。呼气时放得极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压下去,再压下去。
走到拐角,看见账房门。
两扇木门闭着,门环黑亮。他停下,站到一侧,静静等着。
没敲门。
没张望。
只是立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
袖中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还有刚才掐出的红痕。
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点泥,是早上扫地时蹭的。
他没擦。
风穿林而过,柏叶沙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太阳移过屋脊,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又走远。
他始终没回头。
账房门依旧关着。
他抬手欲叩。
手悬在半空。
又缓缓收回。
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