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还挂在洗衣棚的竹竿上,几件青衫随风轻晃,袖口沾着北麓山林的泥痕。楚河把最后一块布巾搭好,拍了拍手,指尖残留着湿布晒热后的微潮。他刚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粉影从院角闪过。
云浅站在制香阁檐下,手里抱着香匣,脚步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她没进屋,反而折身走向后院小炉房。门掩上的刹那,一缕淡青烟气从窗缝溜出,在日头下旋了个圈,散得悄无声息。
她坐在矮凳前,打开三层嵌套的檀木盒,取出七味主料:凝露草、碎星砂、旧纸灰、梦蝶翅、心灯油、断碑尘、还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自己昨夜剪下的发梢。雪貂蜷在炉边打盹,鼻尖轻轻抽动,尾巴卷起又松开,像在数她的呼吸。
火苗升起来时歪了一下,她手指抖了抖,赶紧调低灵火三成。香胚刚成型,雾气便泛出浅粉,她心头一紧,怕是情绪压不住,香魂会乱。她闭眼,脑子里浮出几个画面——楚河扛扁担走在山道上,侧脸被晨光照着;他在树后守着断魂坡,鞋底沾泥也不躲雨;还有他笑着咬果干的样子,眼角弯了一下,连雪貂都愣住。
雾气稳住了,颜色转为清透。
“成了。”她轻声说。
青烟缓缓升起,在屋中盘了几圈,忽然凝住。一幅影像浮现:云浅立于山巅,手中香炉腾起长虹,身后雷云翻滚,灵纹自地底蔓延至天际。楚河持剑挡在她前方,衣袍猎猎,剑尖挑破一道黑影。两人背靠背,脚下裂开深渊,却无一人后退。
雪貂睁开眼,盯着那幻象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打了个哈欠,翻身把脑袋埋进爪子底下,继续睡。
云浅望着影像,指尖贴在唇边,没敢出声。等烟散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脸颊发热。
她起身把香条小心收进玉瓶,正要合盖,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河推门进来时,肩上还搭着条洗好的外袍,正是她前日借去挡雨的那件粉色披风。他顺手挂在架子上,闻到一股新香味,比平时那些清心静神的香浓了些,也不呛人。
“哟,新作品?”他凑近看了看空炉,“这特效不错,刚才我路过窗边,好像看见你站山顶放烟花?”
云浅低头拧瓶盖,没敢抬头:“嗯……试了个新方子。”
“挺像真的。”楚河绕到她旁边,指着空中残留的淡淡痕迹,“尤其是那个拿剑的家伙,背影跟我差不多。你连我站姿都记这么清楚?”
她耳尖红了,手指捏着玉瓶不放,声音压低:“你觉得……画里的人,像不像我们?”
“像啊。”他挠头一笑,“尤其你站后面那样子,跟平时一样。”
她抿了抿嘴,想说点别的,又不知从何说起。
“以后多做点这种香。”他转身往门口走,“宗门大比能当战术烟雾用,敌人一看‘哎哟这俩不好惹’,直接认输都有可能。”
云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嗯……你喜欢就好。”
楚河走出制香阁,日头已经偏西。他沿着石板路往杂役院走,路上碰见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啃鱼骨,便停下来看了两眼。猫吃完,舔爪子,冲他“喵”了一声,他也回了一句:“吃得好。”
到了灶房领饭,他端着粗陶碗坐下,米粒黏在碗边,菜是腌萝卜配豆腐。他吃得慢,一边嚼一边想刚才那炉香的画面,觉得云浅最近手艺越来越神,连动态都能整出来。
“下次让她做个‘猪八戒背媳妇’试试。”他心里嘀咕,“估计比我扫地还有意思。”
与此同时,制香阁内,云浅坐在案前,笔尖蘸墨,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今日香成,象显并肩,他未懂,亦无妨。只要同行,终会明白。”
她合上本子,将玉瓶放进随身香囊,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器具。雪貂还在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爪子下压着半块偷藏的蜜糕,尾巴尖偶尔抖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偷吃。
楚河吃完饭,把碗放回灶台,出门时顺手摸了摸墙根那只野猫的脑袋。猫眯眼蹭他手指,他笑了笑,沿着小路回屋。
天边最后一丝光落在青岚宗的飞檐上,映出淡淡的金边。他走过杂役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正好落进他敞开的衣领里。
他伸手掏了掏,拿出来看了看,扔地上踩了一脚。
“明天该扫了。”他说完,推门进屋,吹灯睡觉。
云浅吹灭最后一盏灯,坐了会儿,才起身铺床。她躺下时,手习惯性摸了摸枕边的香囊,确认玉瓶还在。
窗外月色安静,风不大,铜铃挂在檐角,一动不动。
雪貂翻了个身,吧唧嘴,把蜜糕往身下藏得更深了些。
楚河躺在床上,睁眼看了会儿屋顶的裂缝,想着明早要不要去挑一趟灵泉。鸡还没叫,但他已经打算好了,先喂鸡,再上山。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云浅也睡了,梦里还是那幅画面:雷云之下,他持剑而立,她捧香而行,两人影子被闪电照得很长,连在一起,分不开。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香囊。
玉瓶温温的,像是有谁的手一直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