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渊的手还悬在账房门环前,指节离那黑亮的铜面不过半寸。阳光斜照在砖缝里,影子已经挪了三寸。他收回手,垂到身侧,袖口那块补丁蹭过粗布衣料,发出轻微的沙响。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是木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他没回头,也没动,只等那人走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账房管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旧册子,眉头皱着:“又在这儿杵着?有事?”
“我想进来看看账本。”卫临渊说。
管事愣住,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看账本?”
“这几日账册堆在外间,我路过瞧见封面都落了灰。春税申报将至,若耽搁了,怕连累府中上下。”
“哈?”管事笑了,“你知道账本分几类?红字记入,黑字记出,一笔错,整页废。你识数吗?会算盘吗?别以为扫个地就能碰这些。”
“我会。”他说。
“你会?”管事把册子往怀里一抱,“那你告诉我,上月药材支出为何比往年多三成?”
“三月初七,东库失潮,两箱陈皮、半囤茯苓霉变报废,临时补采所致。”
管事眼神变了变。
卫临渊继续道:“四笔杂银走的是后门签领,无主事画押,应是临时工钱,但未归档。另有一笔二百两付给济安堂,名目为‘旧欠清结’,可去年账面已平,此处重复记支。”
管事脸沉下来:“你翻过账了?”
“没有。”他摇头,“只是前些天送茶时,瞥见过几页摊在桌上。”
“瞥见?”管事冷笑,“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愿整理。”他说,“三日为期。不动原册,只做副本核对。若有差错,任罚。”
管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行啊,反正没人肯干这烂摊子。你进去吧,蜡烛自己点,别弄丢了纸片。”
门推开,一股陈年纸墨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八仙桌靠墙摆着,四周架子塞满账本,有些散落在地,用石头压着边角防风。墙上挂着一把老算盘,珠子缺了两粒。
卫临渊走进去,反手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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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他按年份拆账。光绪二十六年至三十年的收支混在一起,科目也乱。米粮款进了布匹档,车马费列在医药下。他拿炭笔在黄纸上标序号,再用麻绳串起同类本子,搭了个简易架。
中途算盘卡住,他拆开清理,发现底下压着张便条:
“三月十九,支银五十两,交刘婆收讫——修祠堂瓦。”
字迹潦草,无印章。
他抄下内容,贴在新纸背面,写上“待查”。
第二日清晨,他找出五处重复记账,其中最大一笔是去年冬的炭薪款,竟报了两次。他翻出供货单存根,比对签名笔迹,确认为同一人所写,但时间相隔两个月。
中午,他啃了半块冷馒头,继续翻检。发现三笔大额药材支出无凭证附后,金额合计三百七十两。他记得云大叔提过,年前曾紧急采购一批防瘟药,推测与此有关。便调出货栈流水簿,在角落找到模糊记录:“腊月廿三,提药百斤,付现银三百两,余七十转秋账。”
他补录进副本,注明来源。
傍晚时,一只老鼠窜过脚边,咬破了一页边缘。他轻轻吹走碎屑,用浆糊粘好,夹进书页压平。
第三日通宵未眠。最后一本是工钱簿,字迹最难辨。有人用毛笔草写,连笔如蚯蚓爬。他一句句对照发放名单,发现两名仆役连续三个月多领半钱银,名字却被涂改过。
他不动原册,只在副本旁标注:“此处字迹叠写,疑似后期添改,请核对指纹印泥。”
天快亮时,他合上最后一页副本,吹熄蜡烛。窗外微光透进来,照在桌上整齐码放的十二本新账上,每本都贴了标签,按“年-类-序”编号。
他起身活动肩颈,听见骨头发出轻响。喉咙干得发疼,低头看见粗瓷碗还在桌角,昨夜喝剩的水浮着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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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门打开时,管事带着两个老账房进来。
“听说有人要给我们交新账?”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笑出声,“谁啊?扫院子那个?”
卫临渊没说话,把副本推过去。
三人围桌坐下,翻开第一页。起初是笑谈,慢慢安静下来。
“这分类……倒是清楚。”老头嘀咕。
“去年炭薪那笔,确实是重复了。”另一个点头。
“还有这个,药材补采的单据,我们一直没找到,原来在货栈那儿。”
管事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你动了原始记录?”
“没有。”卫临渊说,“所有修改都在副本,原册未动一页。”
“那这些标注呢?”
“是疑问项,供核实时参考。”
管事抬头看他:“你以前做过账房?”
“没有。爷爷教过一点算术,我自己琢磨了些方法。”
“琢磨?”老头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按年拆分?咱们这儿历来是按科目归档的。”
“科目混了,就先理时间。像捡乱线团,得找头。”
屋里静了片刻。
管事忽然站起身:“我去拿旧档来抽验。”
一刻钟后,他带回三本原账,随机挑了三个月份的数据,逐条比对。
一个时辰过去,三人反复核对,无一差错。更关键的是,卫临渊补全了三处历史遗漏:一笔祠堂修缮款、一笔外埠汇银、一笔丫鬟遣散费,均有据可查。
“连这种小事都找到了……”年轻些的账房低声说。
“他真看得懂红黑字。”小厮在外间听见,悄悄传话。
卫临渊坐在东厢小凳上,捧着粗瓷碗喝水。水有点涩,是井水含铁高。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窗外已有仆妇探头观望,见他抬头,连忙缩回去。
没人说话。
但气氛变了。
原先那种“赘婿不过是个端茶的”的念头,此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悄无声息落了地。
有人心里闪过一句:你竟有如此才能。
但没人说出来。
管事合上最后一本副本,看着他:“这事……我会报上去。”
卫临渊点头:“谢谢您给机会。”
说完,他没走,也没动,仍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放在膝上,指尖沾着墨渍和炭灰。
窗外阳光移到门槛中央。
一只麻雀跳进来,啄了两下地上的碎纸屑,又飞走。
他眨了眨眼,眼白泛红,却格外清醒。
压抑多日的情绪没有爆发,也没有宣泄,而是像河水流入新开的沟渠,静静淌过,留下痕迹,却不喧哗。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重新看他。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账本整理完了。
可他在云家的位置,还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女声问:“里面那位,就是临渊少爷?”
屋里没人应。
卫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的泥点还在,是前几日扫地时蹭的。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