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飞走后,粗瓷碗还搁在窗台上,水面上浮着的灰已经沉了一半。卫临渊没动,鞋面那块泥点干得发硬,蹭在青石门槛上留下一道浅痕。
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比刚才那个女声更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裙摆先进了门框,紫色锦袍下摆绣着暗金云纹,在晨光里泛出冷光。人还没站定,声音先到了:“谁准你动账本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蜷,墨渍卡在指甲缝里。没有应话。
云璎珞站在账房门外的石阶上,没往屋里看一眼。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十二本整整齐齐的副本,又掠过管事和两个老账房的脸。三人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轻了。
“我问你话。”她盯着卫临渊,“是谁给你的差事,让你整理账目?”
“没人给我差事。”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我看账本落灰,怕耽误春税申报。”
“怕耽误?”她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些账本归谁管?知不知道哪一笔能动,哪一笔不能碰?一个赘婿,连月钱都要按天扣的人,倒有闲心来碰云家的命脉?”
卫临渊终于抬眼,只抬了半寸,视线落在她腰间的金带扣上。那东西打磨得很亮,映出他模糊的脸,像个影子。
“我只是想把看得见的错处理清楚。”他说。
“看得见?”她往前踏了一步,石阶发出轻微响动,“你以为你看懂了?几本破账册子翻来覆去,就觉得自己能插手云家的事了?”
旁边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账目自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你一个赘婿插手。”她说完这句,转身面向院子里闻声凑来的几个仆役,声音拔高,“都听好了——今后谁再让卫临渊碰文书、进账房、管银钱,一律逐出府门。”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窸窣声戛然而止。
她重新看向卫临渊,语气像刀削过石头:“赘婿就该做好赘婿的本分。端茶送水是你的事,扫地守夜是你的事,不是让你到处露脸、逞能出头的。”
风从回廊穿过去,吹起他袖口的一缕布丝。他站着没动,连睫毛都没颤。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他说。
“那你现在做的事,算什么?”
“我没想越界。”
“没想?”她嘴角扬了一下,不是笑,“可你做了。你以为改了几笔错账,就能换个人看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的云家——没人求你来,也没人请你管事。”
这话戳得狠。周围有人悄悄抬头,又迅速低头。
卫临渊喉结动了动,咽下最后一丝期待。他知道她在压他,也知道这一压,是为了试探他能不能弯得下腰。但他更清楚,今天这场面,不是给他机会解释的。
所以他闭上了嘴。
云璎珞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裙摆扫过台阶边缘,发出沙的一声。她没再说话,脚步也没缓,沿着主道往正院方向走,背影挺直如松。
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跟。
等那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拐角,院子里才慢慢活过来。管事咳嗽两声,抱起桌上的副本,低声说:“先收着吧。”另一个老账房皱眉:“主母这是……不认功啊。”前头探头的丫鬟缩回脑袋,小声嘀咕:“谁让他是赘婿呢,做得再多也不该显摆。”
议论一点点散开,像水渗进土里。
卫临渊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太阳爬上屋檐,照到他脚背上。他缓缓吸了口气,抬起手,把粗瓷碗轻轻推回窗台内侧。指尖沾着的墨渍蹭到了木框,留下一条黑印。
他没擦。
鞋面上的泥点还在,衣服也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补丁磨得起毛。他转身时,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尘。
走廊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了一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走到回廊尽头,他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眼角挤出细纹。远处屋顶的瓦片泛着光,一排接一排,连成一片。他知道这宅子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他,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她不是真的要贬他。
她是云家主母,一句话能定人生死。若真当他是个废物,根本不会亲自来训这一顿。她完全可以装作不知,任由管事压下这事,从此没人敢再提他的名字。
可她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狠的话把他按在地上,却又留了条活路——没罚他,没革他差事,甚至没动那些账本。
这是考校。
也是警告。
他慢慢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拇指根部的老茧——那是握银针留下的,也是昨夜翻账本磨出来的。
“这只是开始。”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
他转身往偏院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两个小厮端着水盆,见他过来,连忙贴墙站住,低头不敢看。他没理会,径直走过。
拐过花园角门时,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其中一张是昨天账房丢掉的废页,边角写着“腊月廿三,药百斤”,字迹模糊。它打着旋儿飞起来,撞到他腿边,又滚向排水沟。
他看了一眼,没捡。
继续往前走。
衣摆垂落,遮住了鞋面的泥点。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院子通亮。树影缩到墙根底下,蝉还没叫起来。他走到偏院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门轴有点涩。
屋里陈设如常:床铺叠得整齐,旧箱子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只空茶杯。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没闩。
站在屋子中央,他脱下外衫,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闭上眼。
五息之后睁开。
眼神清明,没有怨气,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坐着,等下一波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