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着
院里没人说话
那盏油纸灯笼挂在檐下，火苗稳稳烧着，光铺开，照亮老树下两团黑乎乎的人形。藤蔓还缠得很紧，那两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赤霄站在他们面前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手里那叠灰黄符咒还攥着，攥得边角都皱了
玄凛从墙角走过来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左边那人的颈侧
“活的”
又探右边那个
“这个也是”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些藤蔓上。藤条有成年人手腕粗，缠在那两人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还活着，还在监视
赤霄把那叠符咒往地上一摔
“弄醒”他说
玄凛没动
他看向堂屋
门开着，灯火从里头透出来。小禾坐在摇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一下一下拍着。她脸侧向里边，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视线
“进屋”他说
赤霄看他
“就在这问”
玄凛没争
他走到老树下，蹲下，从怀里摸出几根细长的冰丝。那东西平时藏在袖口夹层里，比头发丝还细，韧得能吊起百斤重物
他用冰丝缠住左边那人手腕
缠住脚踝
缠住脖子，绕两圈，留一个活扣
然后他抬眼
赤霄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他伸手，掌心贴住那人胸口，隔着一寸，没碰着。掌心发红，热气逼过去，那人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那人眼皮动了动
又动了动
睁开
他看见面前两张脸，瞳孔猛地收缩。挣扎，手脚动不了，脖子上的冰丝勒紧一寸，他停住
喘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玄凛没开口
他只是看着
赤霄也没开口，掌心那团热气还在逼着，那人胸口的汗汇成流，顺着肋骨往下淌
那人嘴唇哆嗦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玄凛冰丝又紧一寸
那人脸涨红，嘴张着，出气多进气少
赤霄热气收回去
那人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藤蔓跟着抖
“说”赤霄开口，声音不高
那人还在咳
咳完了，抬头，看他们
他眼神空洞，是那种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的感觉
“说了也没用”他声音沙哑，“你们拦不住”
赤霄往前倾半寸
“拦什么”
那人嘴动了动
没出声
玄凛冰丝又紧一点
那人喉咙里挤出气音
“...容器...”
赤霄眉头皱起
“什么容器”
那人眼神更空，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望
“纯净的...灵胎...”他声音飘忽，“主...需要...”
玄凛手指微收
那人脖子上的冰丝松开半圈。他大口喘气，喘完，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调子说
“千年...主等了千年...终于等到...”
“什么主”
那人眼珠转动，落到玄凛脸上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怪，嘴角扯开，眼睛里没笑意，像戴着一张脸皮在笑
“你见过”他说
玄凛瞳孔微收
“大比那天...那人声音更低...归途...我们的人...你杀了三个...”
玄凛没动
那人又笑
“主说...那三个废物...死就死了...但灵胎...必须带回去...”
赤霄一把揪住他领口
“什么灵胎”
那人被他揪得脖子后仰，还是笑
“你女儿”他说，“那个婴儿”
赤霄手劲收紧
那人脸憋得通红，眼珠凸出来，还在笑
玄凛伸手，按住赤霄手腕
赤霄没松
僵了三息
他松手
那人瘫软下去，大口喘气，喘完，又抬头看他们
“你们...守不住的...”
玄凛看着他
“名字”
那人愣一下
“你的主”玄凛说，“叫什么”
那人嘴动了动
赤霄掌心又贴过去
那人胸口皮肉滋滋响，他惨叫一声，身子弓起来，又被藤蔓拽回去
“名字”赤霄喝
那人瘫在藤蔓里，喘得说不出话
喘了很久
他嘴张开，嘴唇翕动，挤出一点声音
“熵...”
“熵神”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头歪向一边，昏死过去
院里静下来
灯还亮着
风吹过裂缝，呜呜响
赤霄蹲在原地，看着那张昏死的脸，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名俘虏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
“这个还昏着”他说
声音闷
玄凛没答
他站起来，转身，望向堂屋
小禾站在门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靠着门框，一只手还搭在门边。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她看着院里那两个人
看着老树下那堆藤蔓
看着地上那叠符咒
看着玄凛
玄凛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住
“听到了？”他说
小禾没答
她越过他，走向老树下那个昏死的人
走到跟前，低头，看那张脸
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堂屋，走到摇床边，坐下
小花还在睡
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一丝亮晶晶涎水。攥着的那截狗尾巴草早不知丢哪去了，两只小手松着，搭在被子两边
小禾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踢松的小被角
三寸
她压好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玄凛还站在那里。赤霄也从老树下走回来，站在院里，看着她
小禾开口
“谁也不能动我孩子”
声音不高
平得像在说今晨浇过几垄水
玄凛看着她
赤霄也看着她
她站在门槛边，背后是堂屋那一盏小灯，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院里的地上，一直铺到老树根下
院里没人说话
风停了
裂缝里的呜呜声也停了
小花在摇床里翻个身，咂咂嘴，又睡沉了
玄凛往前走一步
站在门槛外，与她隔着一道门框
“熵”他说
小禾看他
“这是第一次知道名字”
他顿一下
“有名字，就能找到根”
小禾没说话
赤霄走过来，站在玄凛旁边
他看看屋里摇床的方向，又看看小禾
“我守着”他说，“白天晚上都守着”
小禾看着他
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审讯时溅上的几点血渍没擦
她转身，走回摇床边，坐下
手搭在孩子身上
一下
一下
玄凛和赤霄站在门口没进去
灯还亮着
檐下那盏油纸灯笼烧了半夜，芯子短了一截，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老树下，两个俘虏还昏着，藤蔓缠在他们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远处村道有狗叫
小禾坐在摇床边，看着孩子
玄凛站在门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
赤霄蹲在门槛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