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耳朵还贴在地窖潮湿的地面上,那阵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已经停了,但他的心跳没停。指节扣着洛阳铲的木柄,掌心全是汗,连带着铁刃都有点打滑。他刚撬开一角青黑石板,露出底下那个和槐树残片一模一样的鼎形符号,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腐木板就“吱呀”响了一下。
不是风。
这声音太轻、太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板子背面轻轻刮了一下。
他立刻缩手,翻身滚到墙角,匕首横在胸前,背靠着一堆破陶罐。呼吸压到最轻,眼睛死死盯着地窖入口。
三秒后,一块腐木被掀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只脚——绣花布鞋,鞋尖微翘,鞋面用银线绣着蛇形纹路。
赵九斤没动。
那人也不急,一条腿先跨进来,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落地几乎没声。接着是第二条腿,整个人滑进地窖,顺手把木板盖回原位,遮住月光。
黑暗中,赵九斤终于看清她。
个子不高,穿一身黑色苗裙,银饰不多,但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毒囊。左眼下方有颗泪痣,头发上插着几根发黑的虫须。最扎眼的是她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泛青,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根银针。
她站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赵九斤,眼神像井水,冷,但不浑。
赵九斤先开口:“你再往前半步,我就割你喉咙。”
女人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你要真想动手,刚才就动了。”她说,声音不高,带点山里人特有的沙哑,“你手里那把刀,抖得比耗子啃梁木还厉害。”
赵九斤低头看了眼匕首。
确实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撬石板时用力过猛,小臂肌肉还在抽。
他没否认,反而把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几乎碰到她咽喉。“你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能找到你,是因为你在祠堂外踩了三道草绳结。”她抬起左手,翻开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疤,“那是我留下的记号。你从北巷逃出来的时候,我跟了一路。”
赵九斤脑子“嗡”了一下。
他记得那三条草绳。当时以为是野孩子绑的玩意儿,还嫌绊脚踹了一脚。原来那是标记?
“你跟踪我?”他眯眼。
“我在等你活下来。”她淡淡道,“黑水堂主今晚派的是‘三息毒影’,三人一组,专练无声步和迷魂针。你能全放倒,还反碎铜铃,说明鬼手李教的不是白吃饭的本事。”
提到鬼手李,赵九斤眼神变了。
他缓缓收刀,但没完全放松。“所以呢?你到底是谁?苗疆来的?还是黑水的人?”
女人没答,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赵九斤皱眉:“你玩什么花样?”
她不语,蹲下身,将血滴在那块露出的青黑石板上。
血珠落在鼎形符号边缘,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是水面被火燎了一下,转瞬即逝。
但她掌心血迹接触刻纹的地方,突然“嗤”地冒起一丝白烟,还飘出一股烧头发的味儿。
女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若我是黑水的人,这血早引燃了地底埋的‘噬魂线’。你现在闻到的,就不会是焦味,而是你自己脑浆煮开的香气。”
赵九斤愣住。
他当然知道“噬魂线”——《掘冢录》里提过,苗疆禁术,以活人血为引,触之者七窍流血,神志尽失,成了行尸走肉。黑水堂最爱用这招控制俘虏。
可眼前这女的,用自己的血试阵,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终于把匕首收回鞘里。
“名字。”他说。
“阿依慕。”她擦掉掌心血,“你们汉人喜欢叫我药婆。”
赵九斤“啧”了一声:“听着像卖膏药的。”
她抬眼:“那你听着像偷鸡贼。”
两人对视一秒,忽然都笑了。
气氛松了一瞬。
但赵九斤很快又绷紧:“你来干嘛?总不会是专程给我送外号的吧?”
药婆没急着答,走到石板前蹲下,指尖轻轻抚过鼎形符号的纹路。“你挖出这个,就知道黑水堂主今晚为什么只试探不杀人了吧?”
“他们要的不是铜片。”赵九斤接话,“是能碰这东西还不死的人。”
“对。”她点头,“我族古术有载,镇龙陵封印之地,唯有血脉与地脉共鸣者,才能‘引脉通鼎’。黑水堂主今夜用铜铃震地,表面是试探你反应,实则是测你脚下地气波动。”她抬头看他,“你鞋底冒烟,不是系统误判,是你本人就是钥匙。”
赵九斤摸了摸鼻子,心想这系统还真没坑他。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浓度蛊毒残留,建议远离银针类物品。】
他差点脱口而出“关你屁事”,但忍住了。
药婆继续道:“他们现在满世界找这种人,抓一批试一批。活下来的,送去地底当引子;死掉的,直接喂蛊虫清记忆。你要是落单,不出三天,就成了他们养蛊的肥料。”
赵九斤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是……?”
“我阿爸是寨子里最后一代守鼎人。”她语气平静,但手指微微发颤,“十五岁那年,黑水堂杀进寨子,三百口人,一个没留。我阿爸临死前用蛊毒封了我的命格,让我逃出来。他把我推下山崖前说——‘别回头,也别报仇,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
她说完,撩起左臂衣袖。
一道蛇形疤痕盘在小臂上,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咬过。
“这是‘命锁蛊’的痕迹。”她低声说,“它锁住我的气息,让黑水的人查不到我。但也意味着,我一辈子不能靠近镇龙陵的核心阵眼,否则蛊爆人亡。”
赵九斤盯着那道疤,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本可以躲一辈子,但她没躲。
她来找他,是想干票大的。
“所以你盯我,不是为了合作?”他问。
“是为了活命。”她直视他,“黑水堂今天试你,明天就会试别人。但他们迟早会发现,你身上有地书残页的气息。到时候,他们不会再派人试探,而是直接把你拖进地底,剖开脑子找答案。”
赵九斤摸了摸后脑。
那里曾经疼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去过。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信你?”他问。
药婆没答,而是从毒囊里取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血红液体在指尖。
她咬破指尖,将血混入那滴液体,然后轻轻抹在石板上的鼎形符号中央。
刹那间,空中浮出几只透明细虫,翅膀薄如蝉翼,身体近乎隐形。它们盘旋一圈,迅速飞向地窖四壁,逐一探触砖缝、土层、石板接缝。
其中一只突然停在鼎图右侧三寸处,翅膀高频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
药婆挥手一召,那虫飞回她掌心,她轻轻一吹,虫身化作灰烬。
“这里有暗槽。”她说,“三寸深,藏了‘噬魂粉’——黑水堂的控神毒,吸入者会主动替他们做事,连自己死了都以为是在立功。”
赵九斤瞳孔一缩。
他想起刚才撬石板时,确实闻到一丝甜腥味,像烂桃子泡糖浆。
原来是毒。
“他们想用活人试毒。”药婆收回手,“找出真正能开启镇龙陵的人。我不愿再做棋子,只想毁了他们的路。”
说完,她看向赵九斤,眼神不再冷,而是有种孤注一掷的亮。
“我可以帮你辨毒、解蛊、避陷阱。你也需要一个人,能在黑水眼皮底下活着接近真相。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赵九斤沉默。
他不是不信她。
他是不敢信任何人。
上一章才被黑水堂主钓鱼试探,现在又冒出个自称灭门幸存者的女人,上来就说“咱俩联手”,换谁都得多想两步。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系统虽然靠谱,但只能救急,不能救命。他需要一个懂黑水、懂毒、懂苗疆秘术的人。
而眼前这女人,刚刚用自己的血试阵,还放出蛊虫帮他验毒。
她要是想害他,早就动手了。
他慢慢坐回破陶罐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合作可以。”他说,“但规矩我说了算。”
“比如?”
“第一,行动听我指挥,你不许擅自用毒拿我试蛊。”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情报共享,你藏一半我立马走人。第三——”他顿了顿,“你要是哪天发现我其实是个蠢货,别杀我,直接跑路,省得我拖累你。”
药婆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她进地窖后第一次笑。
“行。”她说,“我也加一条——你要是敢拿我当诱饵,我的蛊虫会第一个咬断你的喉咙。”
“成交。”赵九斤伸出手。
她略一停顿,伸手相握。
两人手掌交叠,没说什么“生死与共”的废话,也没拍肩拥抱,就那么握了一下,松开。
但那一刻,赵九斤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他不是一个人了。
药婆蹲回石板前,用指甲轻轻刮去鼎图边缘的浮土。“这符号不是随便刻的。”她说,“它是‘引脉阵’的第一环,只要激活,就会唤醒地底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阿爸说过,镇龙陵不是墓,是考场。每一座,都是活的。进去的人,要么成为钥匙,要么变成养料。”
赵九斤咧嘴:“难怪我那系统总说‘剧情需要’,合着我是被选中来蹚雷的?”
药婆抬头看他:“你有系统?”
“嗯。”他拍拍脑袋,“答题APP那种,错一题鞋底冒烟,对一题加经验。挺坑,但好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那你得小心。黑水堂背后,还有人在盯着系统。”
“谁?”
“我不知道名字。”她摇头,“但我见过他们抓到一个带系统的盗墓贼。那人在地底疯了,最后把自己活埋了,嘴里一直念叨——‘它不是帮我的,是吃我的’。”
赵九斤心头一紧。
他想起系统刚激活时,伤口愈合得太快,快得不像正常生理反应。
还有每次答题后,脑子里那股轻微的灼烧感。
他一直以为是副作用。
现在想想,可能真是“吃”他。
“所以你帮我,不只是为了对付黑水?”他问。
“也是为了弄清楚——”她低声说,“为什么偏偏是你,能激活地书残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警惕。
但这一次,不是对彼此。
是对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赵九斤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行了,信息量够大了。”他说,“接下来咋办?继续蹲这等他们来抓?”
“不。”药婆摇头,“我们得先搞清楚,这鼎图到底连着什么。你有洛阳铲,我有蛊虫,加上你的系统——咱们可以做个实验。”
“啥实验?”
“重新激活阵法。”她指着石板,“你用铲子轻敲鼎图三个角,我让蛊虫监测地底反应。如果下面真有通道,或者有活物,蛊虫会第一时间示警。”
赵九斤皱眉:“万一触发机关呢?”
“那你系统应该会弹题。”她淡淡道,“你不是专门靠这个活下来的吗?”
赵九斤一噎。
说得对。
他摸出洛阳铲,蹲到石板前。“行,听你的。”他说,“但要是我答错题,鞋底冒烟,你可别笑。”
“我笑不出来。”她盯着石板,“因为一旦阵法启动,黑水的人立刻就能感知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找到路,要么——被他们堵死在这里。”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举起洛阳铲。
铲尖对准鼎图左上角。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考试。”他嘀咕,“尤其是开卷还只给四个选项的。”
他正要落下,药婆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等等。”
“怎么?”
她抬头,眼神认真:“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看。就算听见我喊痛,也别停。任务优先。”
赵九斤看着她,点了点头。
“放心。”他说,“我要是回头,系统第一个喷我。”
他甩开她手,铲尖落下。
“叮!”
一声轻响,铲尖触地。
刹那间,脑中弹出界面:
【叮!盗墓答题系统激活!】
【检测到古阵激活,请作答——】
A. 继续敲?祖宗保佑变锦鲤!
B. 撤手就跑?保命要紧!
C. 喊药婆帮忙?姐妹情深扛大旗!
D. 原地蹦迪?气氛组永不缺席!
【提示:这题不选A,下场比塌方还惨!】
赵九斤看都没看,直接 mentally 选了 A。
【答对!获得地脉经验+15,解锁‘初级阵法感知’技能。】
他刚松口气,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敲击声。
是某种东西,从极深处,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