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敲开陈砚辞家门时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凌乱的客厅,散落的酒瓶,他眼底的疲惫与抗拒,还有那渗着淡淡血迹的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挥之不去。她放下筷子,瓷筷与瓷盘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餐厅里的温馨。
夏阮柠抬起头,看向对面正低头吃着饺子的父母,眼底带着一丝认真,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爸,妈,我想打包一盒饺子。”
夏母抬起头,擦了擦嘴角,温和地问:“怎么了,柠柠?
“不是的,”夏阮柠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声音轻软,“我有个朋友,家里人都不在身边,就他一个人在家,我想着过去看看他,给他送点饺子。”
她没有说名字,也没有细说缘由,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夏阮柠的父母向来开明,在交朋友这件事上,从来不会过多干涉,只觉得女儿心地善良,惦记着朋友夏父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去吧,路上慢点,早点回来。”
“好。”夏阮柠应了一声,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干净的餐盒,仔细地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饺子装进去,码得整整齐齐,还特意舀了两勺热汤,怕饺子凉了。她将餐盒盖好,提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盒传到手心,暖烘烘的,像她此刻想要送给陈砚辞的心意。
她站在陈砚辞家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急促地敲门,只是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一声,轻缓而坚定。
敲完之后,她便安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温热的饺子,耐心地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立冬特有的寒意,吹得她的发丝轻轻晃动。夏阮柠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心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满满的担忧。她知道,陈砚辞现在心里不好受,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是不想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可她很担心他。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敲第二下的时候,面前的门,终于开了。
陈砚辞站在门后,身上还是刚才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摘了,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眼底的红血丝比刚才更明显,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他抬眼,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夏阮柠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她会回来。
陈砚辞率先回过神,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还有几分没褪去的疏离,语气算不上好:“怎么是你?还来干嘛?”
他以为她走了,不会再回来,毕竟他刚才的态度那么差,甚至直接说了不想见人可夏阮柠偏偏回来了,还提着一个白色的餐盒,站在他的门前,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束突然照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光,温暖得让他有些无措。
夏阮柠看着他,笑得更温柔了些,晃了晃手里的餐盒,声音清甜,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干净又温暖:“我家今天包了饺子,今天是立冬,要吃饺子的,不然冬天会冻掉耳朵的。我想着你一个人,肯定没准备,就给你送点过来,你尝尝看,我妈妈包的,可好吃了。”
她的语气自然又真诚,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半点怜悯,只是单纯地惦记着他
陈砚辞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关心,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说出口的拒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眼前的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毛衣,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手里提着一盒温热的饺子,笑着跟他说立冬要吃饺子。这样的画面,太过温暖。
沉默了几秒,陈砚辞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声音低了几分,少了刚才的抗拒:“进来吧。”夏阮柠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提着饺子走进了他的家。
再次踏入这个房间,与刚才截然不同。之前的狼藉已经消失不见,散落的酒瓶被收走了,沙发上的杂物整理好了,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的酒气都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看得出来,在她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陈砚辞强撑着不适,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可即便房间收拾整齐了,陈砚辞本人,依旧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狼狈。他的脸色苍白,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夏阮柠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随意地用纱布包扎着,一看就是自己匆忙缠上去的,指节处还隐隐透着一点暗红的血迹,显然伤口并没有好好处理,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连消毒都做得很敷衍。
夏阮柠的心,猛地一揪。
他明明伤得不清,却还要硬撑着收拾房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把所有的难受都藏在心里。
陈砚辞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关上房门,转身看向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想喝什么?水,还是饮料?”
夏阮柠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心疼,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白水就好。”
陈砚辞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端出来递给她。她将水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随后把手里的饺子餐盒打开,热气瞬间冒了出来,肉馅的鲜香弥漫在整个客厅里,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清冷。她拿出备用的筷子,摆放在餐盒旁边,动作轻柔又仔细。做完这一切,夏阮柠才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陈砚辞。
他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沉的落寞,像一只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受伤小兽。
空气安静了片刻,陈砚辞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迷茫,抬眼看向夏阮柠,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不解:“夏阮柠,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刚才说了,我不想见人,你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他不明白,自己态度恶劣,满身狼狈,没有任何值得别人靠近的地方,可眼前这个女孩,却偏偏一次次地敲开他的门,一次次地出现在他面前,带着温暖,带着关心,让他不知所措。
夏阮柠看着他,心里一软,连忙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又急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失态,连忙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我只是担心你,是李烨让我过来看看你的,他也很胆小你。”
陈砚辞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冰啤酒,指尖用力,拉开拉环,对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啤酒滑过喉咙,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冰凉的液体入喉,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自嘲,还有几分自我厌弃:“我这样的人,不好。”
“夏阮柠,你是好学生,你应该远离我的。”他觉得自己暴躁、冷漠、满身伤痕,没有温暖,阴暗又潮湿,根本不配拥有这样干净温暖的关心,不应该和她这样的好学生有交集。
夏阮柠听到他这样说自己,瞬间急了,连忙坐直身体,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你很好,陈砚辞。”
“你一点都不好,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更不能这样伤害自己。”
“叔叔阿姨他们,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才会那么忙,他们心里肯定是惦记你的。这个立冬,我不是还在这里陪你一起过吗?你不是一个人,陈砚辞,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陈砚辞的心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叛逆,觉得他难相处,觉得他浑身是刺,就连他的父母,也只会用物质弥补他,却从来不会问他快不快乐,从来不会告诉他,他很好。
只有夏阮柠,这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女孩,也才认识了三个多月,坐在他的对面,认真地告诉他,他很好,让他不要自暴自弃,让他不要伤害自己。
陈砚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又拿起啤酒,狠狠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不是因为喝酒,而是因为心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看着眼前的夏阮柠,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关心,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过去,突然就想全部说给她听。
他想告诉她,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告诉她,他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片荒芜的世界。
“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吗?”陈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壁上,空洞又迷茫,“我和我父母的关系,一点都不好。”
“他们永远都在忙工作,永远都在出差,永远都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生意。在他们眼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钱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我,好像只是他们人生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他们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做到过”
“他们总说,等赚够了钱,就陪我,就给我最好的生活。可他们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钱,我只是想要他们陪我,只是想要他们兑现一次答应我的承诺,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家”
“他们从来不会问我开不开心,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不会问我有没有受伤,不会问我为什么半夜睡不着,不会问我为什么喜欢喝酒”
“我讨厌他们的失信,讨厌他们的缺席,讨厌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我跟他们吵架,跟他们顶嘴,变得叛逆,变得暴躁,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注意到我,就会停下来看看我。可我错了,他们只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给他们丢了脸。”
“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脆弱。”
“我手上的伤,是昨天跟人起争执弄的,我懒得处理,也不想处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我喝酒,是因为只有喝醉了,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难过,才能睡一个安稳觉。”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说着,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泛红的眼眶,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委屈与孤独,却将他所有的脆弱,暴露无遗。
他说了很久,把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心事,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孤独,一字一句,都讲给了夏阮柠听。
夏阮柠就坐在他的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心疼,越来越浓。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在学校里看似光鲜亮丽、桀骜不驯的陈砚辞,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不堪与难过。
听着他平静地讲述着那些让人心疼的过往,夏阮柠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
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静静地陪着他,听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给他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饺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鲜香,可气氛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陈砚辞终于说完了,长长的一段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放下手里的啤酒瓶,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底的红还未散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种宣泄后的轻松。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李烨,他也只字未提。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把这些心事藏在心底,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面对夏阮柠,面对这个干净温暖、满眼都是关心的女孩,他却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在这一刻,他只想对她说,只想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
夏阮柠看着闭着眼睛的陈砚辞,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夏阮柠在心里悄悄的想。
这个立冬,或许并不寒冷,夏阮柠对陈砚辞的喜欢更深了些。而陈砚辞对夏阮柠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