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在田埂上蹲了一夜
草帽上凝一层露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膝前那株麦哨上。麦哨叶片轻轻晃一下，根须往土里缩了缩
小穗没动
它闭着眼。黑曜石眼睛阖上时不像稻草人，像一截插在田里的旧木桩
堂屋里传来小禾走动的声音
锅盖响，水瓢磕在缸沿，灶膛添柴的细碎动静
小穗睁开眼
它站起来，往院里走
走到摇床边时小禾正把小花放进去。孩子刚醒，睁着眼望房梁，望见小穗，嘴咧开，口水淌下来
小禾拿帕子擦掉
“她一醒就这样”她说，声音轻，像自言自语
小穗站在摇床边，看着那张小脸
“主子”它说
小禾抬眼
“我想试试”
“试什么”
小穗没答
它转身，走回田埂边，蹲下，两只稻草手按进土里
根须从它指尖探出去
一根
十根
百根
百亩灵田都在它意识里铺开，东垄的灵麦刚返青，根系扎得还浅；西坡那片火蕨被赤霄挖走大半，剩几株孤零零杵着；老茶树桩顶新发的嫩芽在风里颤
所有根须都在等
等它说话
它闭着眼，往深处探
探过耕作层
探过熟土层
探到那片灰白色的生土时，它停住了
那里有一颗光
很小
比芝麻还小
是它初醒那日，小禾第一声呼唤化成的灵光
它伸出根须，轻轻碰一下
那颗光颤了颤
百亩灵田同时颤了颤
小穗睁开眼
它站起来，转身，走回院里
小禾还站在摇床边
小穗走到她面前，伸手
稻草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粒光
比萤火虫屁股还小，淡绿色，一闪一闪
“主子”它说
小禾低头看那粒光
“...这是什么”
“我”小穗说，“也是田”
它顿一下
“能给小花”
小禾没说话
她看着那粒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
粗布的，是她前几日缝的，里头装着晒干的薰衣草。她把薰衣草倒出来，空香囊递过去
“放这里”
小穗把光放进去
光落在粗布底上，闪了闪，稳住
小禾把香囊系在小花襁褓带子上，系在腰侧
小花低头看那香囊，伸手要抓
小禾握住她手
“别动”她轻声说，“这是保护你的新墙”
小花望着她，咿呀一声
香囊亮了
很淡的绿，从粗布纹路里渗出来，漫开，漫成一道光晕
光晕罩住小花
罩住小禾抱她的手
罩到三尺外，停住
小禾看着那道光
小穗也看着
光晕有节奏地明灭闪烁
小花伸手，小手掌拍在光晕上。光晕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把她小手弹开
她愣了
又拍一下
又被弹开
她嘴瘪了瘪，要哭
小禾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背
“没事没事”她说，“那是墙，保护你的墙”
小花脸埋在她肩上，抽一口气
光晕有节奏地明灭闪烁
闪完，稳住
比刚才稳了
小穗蹲在摇床边，盯着那道光。黑曜石眼睛一眨不眨
“主子”它说
“嗯”
“我得跟着”
小禾看它
它站起来，走到小禾身边，站定
“走”
小禾抱着小花，往院门口走
走一步
光晕跟着
小穗跟着
走三步
光晕还在
小穗还在
走到院门口，跨过门槛，脚踩到院外土路上
老树下突然亮起一道冰纹
白光大盛，铺开三尺，正正拦在她们面前
玄凛的结界
预警亮了
小禾停住
小穗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道光晕
它蹲下，稻草手按地
根须探出去，触到冰纹边缘
它唱了一句，这歌声里带着它对这片灵田的熟悉与亲近，仿佛是一种独特的沟通方式，调子跑得厉害，词也不成词，是它平时巡田时哼的那支麦穗弯腰，豆荚鼓包，瓜藤爬上架
冰纹闪了闪
白光收回去
结界让开路
小禾低头看小穗
小穗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它认得”它说
小禾没说话
她抱着小花，走回院里
走回老树下
走回摇床边
光晕一直跟着
三尺，不多不少
她低头看那香囊
粗布面上，那粒淡绿的光还在闪。比刚才弱一点，但还在
她又看小穗
小穗依旧安静地蹲在一旁，草帽的阴影下，它的黑曜石眼睛专注地盯着小花
“你累了”小禾说
小穗点头
“那光也会累”
“会”小穗说，“睡一觉，明天还能亮”
小禾把小花放进摇床
孩子刚沾枕头，眼睛就阖上了。攥香囊的那只手松开，软软搭在身侧
光晕慢慢收回去
收进香囊
收进那粒小小的光里
香囊不动了
粗布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小禾伸手，轻轻碰了碰
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很轻
像刚孵出壳的雏鸟心跳
她收回手
小穗还蹲在脚边
她低头看它
“你能跟着小花了”她说
声音很轻
小穗抬头
黑曜石眼睛映着晨光
“嗯”它说
小禾没再说话
她靠在摇床边，手搭在孩子身上
窗外传来赤霄的声音，远远的，从西坡方向
“火蕨挖着了！下午就能埋”
另一头，玄凛没应声，只有丈量土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摇床上的孩子身上，暖融融的
小花在睡
香囊在襁褓边，一动不动
小穗依旧安静地蹲在一旁，草帽的阴影下，它的黑曜石眼睛专注地盯着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