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一天天愈合。
我躺在床上,那卷《基础经络图谱》就摊开在胸口。
我盯着图上朱红的线路,它们便在我眼前活了过来,在我自己的身体里灼热地流动。
我能清晰感觉到那条名为足厥阴肝经的线路,从我脚上的大敦穴起,沿着受伤的小腿内侧,一路向上。
毒素曾经走过的路,此刻,正有新的气血在缓缓修复。
我把爷爷的《本草入门》也放在枕边。
“黄连,味苦,性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
过去,我只知道它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现在,我的目光却紧盯着那串经络名称上。
原来,黄连的药力,就是要顺着这几条路,去到它该去的地方,扑灭那些不该有的火。
医与理,在这一刻,在我脑中彻底明白。
七天后,我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
推开门,一股混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
玄尘道长就站在院中,看着我那半筐已经晾干的黄连、黄芩。
师父转过身,目光平静。
“薛辰。”
“道长。”我下意识地躬身。
“你可愿拜入我门下,承我医玄之法?”
我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没有半分犹豫,我丢开拐杖,直挺挺地单膝跪下。
膝盖重重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三个头。
“弟子薛辰,拜见师父!”
“好。”
师父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暖意,将我扶了起来。
“我这一脉,不重繁文缛节。你心里有我这个师父,便够了。”
“从今日起,我传你医、卜、星、相、山,五术之中的卜字门入门之法。”
我愣住了。
“卜?”
“医者,医身。卜者,医运,亦可洞察病机先兆。”师父的话传入薛辰耳中,“天地万物,皆有其数。这门学问,便是教你如何从细微的征兆里,看清其运行的轨迹。名为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
这四个字,古朴神秘。
“此法至简,万物皆可为卦。”师父说着,抬头望向院中的老槐树。
恰在此时,一片枯叶,挣脱枝头,飘落。
“便以此叶为课。”师父的目光追随着落叶,“起卦,只需捕捉象与数。”
“你看,此叶在空中盘旋几圈?”
我凝神细看,那叶片打了几个旋,才落地:“五圈。”
“五为数,其象为天。”
“此刻是申时,地支第九。”
“天数五,地数九,合为十四。以六除之,余二。动在第二爻。”
师父的讲述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
师父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几笔,一个卦象仿佛在师父指尖生成。
“得卦,乾为天。动爻变,成卦,天火同人。”
“这便成了?”我感到惊讶,这也太快了。
“成了。”师父点头,“卦象已成,你心中可默问一事,以作验证。”
我有些紧张,验证?
我看向晴朗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明日……会下雨吗?”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我,目光带着深意。
“卦象显示,乾为天,纯阳至极。离为火,光明普照。皆是晴朗之象。”
我心中刚放松下来,觉得这东西果然不靠谱。
师父话锋却忽然一转。
“然,阳极生阴,燥极生润。动爻已现,便是变数。”
“卦象已显,你来说,明日天气如何?”
我看着肩头那片早已静止的枯叶,又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师父的话在我脑中盘旋。
晴朗之象,却又说阳极生阴。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挣扎了片刻,还是顺着那套让人难以置信的逻辑,小声说道:“卦象……似乎说,明日的天气,不会像今天这样一直晴好。或许……有变?”
我没敢直接说“下雨”。
师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未置可否。
师父将一本纸页泛黄字迹古朴的《梅花易数入门》递给薛辰,便转身离开了。
我捏着书和那片枯叶,站在院子里,脑中一片混乱。
这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薛辰起得很早,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
晨光清亮,天空是那种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阳光很快洒满院落,暖洋洋的。
我摇了摇头,果然是我想多了。
玄之又玄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我几乎将昨日的课卦当作一场荒诞的梦,专心洒扫药铺,整理药材。
午后,我坐在诊台后,对着《梅花易数入门》里的八卦图思索。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忽然。
那耀眼的阳光黯淡了一丝。
我抬起头,只见一片不知从何方飘来的薄云,正悄无声息地遮住了太阳。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它们汇聚得很快,天空渐渐变成了灰白色。
一阵带着明显凉意的风,穿过堂屋,吹得账本哗哗作响。
然后,我便听到了那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起初是几滴,试探性地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旋即,雨丝绵密起来,连接成线,形成雨幕,笼罩了整个世界。
院中的青石板迅速染成深色,泛起一片水光。
秋雨,真的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伸出手。
雨滴落在掌心,很快汇成一小汪水。
那凉意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薛辰心里。
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飘洒的雨幕。
昨日师父的话,那枯燥的卦辞,那树叶旋转的五圈……
所有细节,在此刻回响,与眼前的景象完全吻合。
这并非巧合。
那套看似荒诞的、基于一片落叶和时辰的推演……是真的。
一股凉意从我的尾椎骨窜起,爬满了后背,让我的头皮发麻。
我扶着门框,站在秋雨的门槛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师父为我推开的那扇门后,是一个怎样幽深、有序,又完全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