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势未歇,反而更密了。
我推开厚重的门板,一股湿冷的风裹着泥土的腥气,猛地灌了进来。
门前的青石板路积了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心里很静。
这场雨,是我昨天用一片落叶算出来的。
师父传授的梅花易数,第一次让我触摸到了天地间那张无形的大网。
“辰哥儿!”
巷口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抬眼望去,是发小逯小韦。
他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朝这边狂奔,脚上的破布鞋踩得泥水四溅,瘦削的身体在风雨里打晃。
几天不见,他眼窝深陷,脸上是那种熬了几个通宵后才有的灰败色。
“小韦?”
我一把将他拽进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他“扑通”一声跌坐在长凳上,浑身滴着水,一言不发。
我倒了碗滚烫的热水,白汽氤氲,推到他面前。
“喝点。”
他接过去,粗大的手指关节死死攥着碗沿,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
碗口蒸腾的热气,熏得他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一片模糊。
“辰哥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
“我……我准备明天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南方。”
我擦拭药柜的手停住了。
“不等通知书了?”
“等不起了。”
逯小韦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爹娘为了我,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天天在背后戳我家脊梁骨,说我读的是死书,早晚把家底败光。”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通知书到现在都没个影,肯定是没戏了!与其在家等着被人看笑话,不如早点出去挣钱还债!”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小子从小就一根筋,认准了死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就这么断定自己没考上?”
“都快一个月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碾碎的绝望,“王大夫他儿子,还有李二牛,通知书早就到了!”
逯小韦又把头深深埋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只剩下认命的颓丧。
我没说话。
我的视线落在他湿透的后背上,一个念头在心底清晰地浮现。
再试一次。
用师父传我的法门,为他卜一卦前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老槐树。
风过,树叶哗然作响。
一只麻雀从树枝上振翅而起,扑棱了两下翅膀。
它落在院墙的墙头上,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我。
“啾,啾,啾。”
三声清脆的鸟鸣,穿透了雨幕。
就是它了。
周遭的雨声、风声瞬间远去,我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凝聚。
鸟鸣三声,为离卦,主文书光明。
此刻辰时,为巽卦,主传递出入。
上离下巽,火风鼎䷱。
鼎,国之重器,烹物养贤,正合高考选才之象!大吉!
离三巽五,合八,动在二爻。
爻辞: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鼎中有货,实力足够!小人作梗,但近不了身!
爻动,则鼎卦变大有䷍!
火天大有,如日中天,大获所有!
金榜题名之象!
动爻在下卦巽,数五。
应期,五日之内!
整个推算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卦象已然昭然若揭。
我胸中浊气一扫而空,快步走回屋里,在逯小韦对面坐下。
“小韦。”
“啊?”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信我一次。”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压住风雨的重量。
“再等五天。”
他愣住了,随即苦笑着摇头:“辰哥儿,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就五天。五天后,通知书还没到,我绝不再劝。”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脸上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眼底的死寂仿佛被撬开了一道微光。
他了解我。
从小到大,我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辰哥儿,你……会算卦?跟你爷爷一样?”
“你就当我……有种预感。”我只能如此解释。
逯小韦沉默了。
他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水,呆呆地看着水面倒影。
许久,他像是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仰头将凉水一饮而尽。
“好。”
“辰哥儿,我信你!我就再等五天!”
……
第五天。
逯小韦像一阵风,疯了一样冲进我的药铺。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印着鲜红大字的信封。
“辰哥儿!辰哥儿!”
他把那张崭新的京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啪”的一声,像拍宝贝一样拍在我面前的诊台上。
“你……你真的算准了!”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又猛地垮了下来。
“可是……学费怎么办啊?这么一大笔钱,把我家房子卖了也凑不齐啊。”
我看着他又喜又悲的样子,再次起心动念。
他如风冲入,这是象。
巽为风,主入,亦主利市。
今日第五日,这是数。
上下皆巽,䷸ 巽为风。
风行无定,正合他此刻心中忐忑。
合十,动在四爻。
爻动,巽风变艮山,成䷴ 风山渐卦。
渐,循序渐进,事情有转机,但不会一蹴而就。
再看互卦,离火兑泽,为䷥ 火泽睽。
离为喜悦,兑为缺损。
喜悦与困顿并存,正是他眼下的写照。
但火在泽上,光明终将照进现实。
且与“火”相关,多指官方、文书。
“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上次更加笃定。
“别急,再等三天看看。”
“还等?……这可不是通知书,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啊!”逯小韦急得满脸通红。
“嗯。”
我点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你信了我一次,就再信我一次。”
三天后,镇上的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在无数道羡慕复杂的目光中,将一份国家助学金批准的正式通知,送到了逯小韦家中。
金额足以覆盖学费,还有生活补助。
整个青石村,再次轰动。
逯小韦又一次跑到药铺,这次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泪眼婆娑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我,肩膀不停地耸动。
“辰哥儿……通知书,钱……都让你说中了……”他哽咽着,语不成调。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一片澄明。
火风鼎变火天大有,是金榜题名。
巽为风变风山渐,是柳暗花明。
卦理精微如斯,丝丝入扣,分毫不爽。
送走他,我独自坐在药铺里。
天色已经黑透,我没有点灯,就在这片深沉的黑暗中静坐。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预感。
这是一门学问。
一门构建在天地万物关联之上的,严谨而深邃的学问。
我拉开抽屉,摸出那本边角已磨损的《梅花易数入门》。
在昏暗中,我摩挲着陈旧的封面,指尖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纹理。
然后,我把它轻轻放了回去,推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这门本事,是灯,是眼。
它的光,应当照亮的是病人气血的淤塞,是药材性味的归经。
而不是沦为换取惊叹的戏法。
爷爷的灯,我得守着。
师父的路,我也得走下去。
只是这条路,注定只能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