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在花园长椅上,嘴里念念有词,与其说是在背诵辩护词,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念紧箍咒,生怕一上场就掉链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机器人阿木后颈处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接缝,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底牌——小舟拼死从被格式化的硬盘里复原的医院篡改记录U盘,谢叔熬了几个通宵才分离出的音乐盒原始录音芯片,还有一片从秦决母亲遗物中提取的、足以掀翻一切的DNA检测残片。
这场听证会,她心里清楚得很,根本不是什么追求真相的过场,而是郑婉如给她和秦决精心准备的“高端局”剧本杀,就等他们两个NPC乖乖走流程,然后被投票出局。
手机嗡嗡震动,是小满发来的加密消息,言简意赅,却字字诛心:“郑夫人已买通两位专家证人,诊断书伪造模板来自海外一家专做‘意识重塑’的心理机构。”
好家伙,物理超度不够,还想搞精神抹杀。
宋不言深吸一口气,把阿木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的特制手提箱里。
她拍了拍箱子,像是对战友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咱俩一个社恐,一个真哑巴,都没法正常说话……那就让‘不会说话的’,替我们把所有话都说了。”
听证会现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敲一下都能碎成渣。
庄法官端坐在高位,神情肃穆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郑婉如律师团队提交的那份厚得能当板砖用的《精神障碍风险评估报告》。
郑婉如今天穿了一身高级定制的白色套装,优雅得体,嘴角挂着一丝悲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专家证人”白薇出列,声音温柔又专业,将秦决近期出现的“记忆闪回”“情绪失控”等症状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她亲眼所见。
结论更是斩钉截铁:“根据我的评估,秦决先生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强烈建议立即终止一切可能诱发童年创伤的艺术活动,并接受封闭式治疗。”
翻译一下就是:别画画了,别想了,最好连呼吸都忘了,直接进笼子吧。
轮到宋不言发言时,她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法官大人表演一个原地拜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五十只哥斯拉,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
郑婉如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克制,那抹得意的微笑几乎要溢出来。
她正准备起身,以宋不言“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具备作证资格”为由,请求法官直接裁定,完成最后的绝杀。
就在这时,宋不言突然弯腰,打开了脚边的手提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那个半人高的机器人阿木,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证人席上。
她的声音依旧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了寂静的法庭:“它……它不能说话,但它看过所有我没敢讲,也不敢看的事。”
话音未落,她按下了手中的微型遥控器。
阿木的胸口暗格无声滑开,一束光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
那是一段被系统深层归档的涂鸦影像——年幼的秦决用稚嫩的笔触画下一个仰望星空的女孩,和一个被剪断了所有丝线的木偶。
画面外,是他自己带着奶味的童声呢喃:“她说,线断了,也能自己走。”
庄法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声打断:“肃静!木偶不能作证,这是法律常识,更是对法庭的藐视!”
“我明白。”宋不言点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细如蛛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银丝——【情感牵引丝】,疗养院事件后,系统残留的唯一未被回收的道具。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不是操控,是共享。
指尖轻扯银丝,那根看似脆弱的丝线瞬间化作无形。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手腕内侧,同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微温,仿佛有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血脉悄然涌入。
紧接着,一个共同的幻象如潮水般涌入每个人的脑海:
暴雨倾盆的黑夜,一个瘦弱的女人拼命将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推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回头,望向车内某个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却清晰地烙印在众人心中——
“替我……抱抱他。”
“不!”前排的沈音猛然捂住嘴,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失态地举起手,声音嘶哑,“法官大人,我申请回避!这份病历……这份病历的诊断逻辑和用药记录,和我父亲当年被送进青山康复中心时,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法庭监控室外,一直隐匿在暗处的陈默,面无表情地悄悄按下了录制键。
他没有对准混乱的庭内,而是将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了旁听席上郑婉如助理遗落在座位上的一个文件袋。
镜头下,文件袋封口处那个鲜红的印章,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青山康复中心·意识回滚执行记录】
整个法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嘈杂、惊愕、抽泣,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无声的幻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那些无形的记忆碎片,此刻都汇聚到了审判席上那个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