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
陈默蹲在街角的杂货店门口，眼睛盯着店里那台21寸的长虹彩电。老板正翘着二郎腿看《还珠格格》，音量开得老大。
“小默啊，你在这儿蹲半天了，等啥呢？”老板认得这是老陈家的孩子，“进来坐着等呗。”
“不用了王叔，我就等个电视节目。”陈默说着，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心脏跳得有点快。
虽然前世见过大风大浪，但这一刻还是紧张。要是彩票没中，那他的所有计划都得重新调整。这八万块是他起步的关键，少了这笔钱，很多事就难办了。
七点五十九。
电视剧插播广告，又是那个“喂——小丽啊”的步步高无绳电话广告。陈默手心有点出汗。
八点整。
电视画面切换，福利彩票开奖节目开始。那个年代的开奖直播特朴素，就是一个转盘，几个小球在里面哗啦啦地转。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是福利彩票第98046期开奖时间...”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幕。陈默屏住呼吸。
第一个球出来了：05。
中了。
第二个：12。
第三个：17。
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前区全对！
第四个：23。
第五个：28。
前区五个数字，全中！陈默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
然后是后区。第一个：07。
第二个...小球在转盘里跳了几下，缓缓落下。
09。
全中。
二等奖，八万元整。
“操。”陈默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脏话。他真的回来了，带着二十四年的记忆，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和前世一样。
“啥中了？”王叔扭头看他，“你看开奖这么认真，买彩票了？”
“没，就看看。”陈默站起身，腿有点麻，“王叔我走了。”
走出杂货店，夜风一吹，陈默才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刚才太紧张，出了一身汗。
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兑奖？不对，得等明天。而且不能在这附近兑，得去市里的兑奖中心。还有，怎么跟家里解释这笔钱的来历？
正想着，前面路灯下站着个人。
是父亲陈建国。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平时这个点应该在上中班，现在站在这儿，只有一个可能——他专门在等他。
“爸。”陈默走过去。
陈建国五十岁不到，但长年累月在车间干活，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他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都跟我说了。”
“说我什么？”
“说你今天非要让她拦住我，不让我去替班。”陈建国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你说巧不巧，我车链条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天断。我要是不去修车，直接走去厂里，也就迟个十来分钟，刚好能赶上接班。”
他吸了口烟：“然后厂里就出事了。我平时操作那台机器，整个传动轴飞出来，把防护罩都打穿了。我要是在那儿，这只手。”他举起右手，“这只手就没了。”
陈默没说话。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的？”陈建国问，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轻微发抖。
“我...做了个梦。”陈默说。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昨晚上做了个特别真的梦，梦见你今天去替班，手被机器卷进去了。我吓醒了，越想越怕，所以才...”
“放屁。”陈建国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你从小到大，说梦话都得编三分钟。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父亲，这个前世因为残疾而日渐消沉的男人，这一世还能挺直腰板站在他面前。
“爸，我说实话，但你可能不信。”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好像能预知一些事。不只是今天这个，还有别的。比如我知道明天股票会涨，知道下个月厂里要开始第一批下岗名单，知道三年后这片老房子要拆迁...”
陈建国盯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最后他说。
“可能吧。”陈默笑了，“但爸，今天这事，我是不是说对了？”
父子俩对视着。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有人下班回家了。
“回家。”陈建国转身往家走，“别在外面说这些疯话，让人听见真把你当疯子。”
陈默跟在后面。他知道父亲没信，但至少没再追问。这就够了。
到家已经八点半。母亲张秀兰正在厨房热饭，见他们回来，赶紧把菜端出来。
一荤一素，荤菜是青椒炒肉片，肉少椒多。素菜是炒白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默默快吃，饿坏了吧。”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神神叨叨的，还让你爸逃过一劫...”
“妈，吃饭。”陈建国打断她，拿起筷子，“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饭吃得安静。陈默能感觉到父母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陈默要帮忙洗碗，被母亲赶回房间：“快高考了，看书去。”
说是看书，其实他根本看不进去。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全部家当：十七块八毛钱，几张明星贴纸，还有一本破旧的《平凡的世界》。
八万块。在1998年，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能在市中心买两套不错的房子，或者开个小店，或者...
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默默，妈能进来吗？”
“进来吧妈。”
张秀兰端着一碗苹果进来，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
“妈，有话就说。”
“你爸...”母亲压低声音，“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感激你。今天要不是你，他真就...妈不敢想。”
陈默握住母亲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粗糙但温暖。
“妈，从今天起，咱们家会好起来的。”他认真地说，“你信我。”
母亲眼睛红了，点点头：“妈信。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你好好高考，考个好大学，妈就知足了。”
陈默没反驳。有些事，得用行动证明。
母亲走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有裂缝，像一张地图。
明天是周一。他得请假去兑奖。兑奖要带身份证，他今年十八，刚办好。还得想好怎么解释这笔钱...有了。
他想起一个人，父亲的老同学，在报社工作。前世这人帮过他们家几次，后来因病去世了。
可以借他的名义。就说中了奖，但不想声张，委托父亲帮忙领奖，分一成作为报酬。这样家里突然多出七万多块钱，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计划通。
陈默闭上眼睛，开始规划这笔钱怎么用。
首先，拿出两万给家里改善生活，把欠的债还了。前世父亲出事后，家里欠了不少医药费，压了好多年。
其次，拿出三万做启动资金。1998年有什么机会？太多了。股市马上要有一波行情，但他本金太少，玩股票收益有限。倒卖物资？来钱快但风险大。互联网？现在拨号上网一小时四块钱，太贵了...
对了，电脑室。
现在叫电脑室，其实就是黑网吧的前身。学校附近那几家，五块钱一小时，天天爆满。要是自己开一家，找关系弄几台二手电脑，拉根电话线，一个月回本不是问题。
但得找个靠谱的人合伙。他自己要高考，没时间管。
谁呢？
陈默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名，又一一否定。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刘洋。
前世的高中同学，大学没考上，去深圳打工，后来做外贸发了财。这人讲义气，脑子活，最重要的是，他爸在邮电局工作，能搞到便宜的上网资源。
就他了。
陈默想着想着，睡意袭来。这一天太漫长，重生第一天，像过了好几年。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说话。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长大了呗。”
“不是那种长大，是...像变了个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十八岁孩子该有的。”
“你想多了。”
“老陈，他说能预知未来...”
“睡觉。”
声音低了下去。
陈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准时起床。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睡，六点必醒。
母亲已经在做早饭，稀饭馒头加咸菜。父亲坐在桌边看昨天的晚报，眉头紧锁。
“爸，厂里是不是要裁员了？”陈默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陈建国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默喝了口稀饭，“现在国企改革，到处都在下岗。爸，如果...我是说如果，厂里给你买断工龄的机会，你考虑吗？”
“买断？”陈建国放下报纸，“你从哪听来这些词？”
“报纸上看的。”陈默面不改色，“爸，你要信我，如果厂里给买断，别犹豫，拿钱走人。然后去城东那片老厂房附近买套房子，越大越好，贷款买。”
“你疯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买房子干嘛？”陈建国瞪他。
“三年。”陈默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年，那片地价翻十倍。”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吃饭，吃完上学去。”
陈默知道父亲不会信。没事，等第一个预言实现，他就会开始信了。
吃完饭，陈默背书包出门。走到楼下，看到林薇推着自行车在等他。
“陈默！”她招手，马尾辫在晨光中晃啊晃，“一起上学吧？”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陈默走过去。
“我...我起早了。”林薇脸有点红，其实她是特意早起的，昨天看陈默状态不对，担心他今天又逃课。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自行车铃铛声，早餐摊的叫卖声，学生们的嬉笑声，构成1998年最普通的早晨。
“陈默，你昨天没事吧？”林薇小声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睡一觉好了。”
“那就好。”林薇犹豫了一下，“昨天赵强他们...没找你麻烦吧？”
“没。”陈默想起昨天吓退赵强的事，笑了笑，“以后他们应该不敢了。”
林薇惊讶地看着他。赵强那伙人是年级里有名的刺头，陈默平时见了都绕道走，今天怎么这么自信？
“陈默，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脱口而出。
陈默心里一动。是啊，他身体里装着46岁的灵魂，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完全像个18岁少年。朝夕相处的人，迟早会看出来。
“人总要长大的。”他说，语气有些沧桑。
林薇愣了愣。这话从一个高三学生嘴里说出来，有点怪，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到了学校，陈默没直接去教室，而是去了教师办公室。老李正在泡茶，见他进来，眉头一皱：“又想请假？”
“李老师，我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得请假一天。”陈默说得很诚恳，“就一天，明天一定来。”
老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口气：“陈默，你成绩不差，努努力能考上本科。最后这两个月，千万别松劲。一天，就一天，明天必须来。”
“谢谢李老师。”
拿到假条，陈默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老李又叫住他：“陈默。”
“嗯？”
“如果家里真有困难，跟老师说，学校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默心里一暖。前世老李也帮过他，但他那时候叛逆，没领情。
“知道了，谢谢老师。”
走出校门，陈默直奔公交车站。兑奖中心在市里，得坐四十分钟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飞逝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广告牌，熟悉又陌生。
1998年的中国，正处在巨变的前夜。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但国内经济已经开始发力。国企改革阵痛，下岗潮来临，但同时，私营经济蓬勃发展，互联网悄然萌芽，房地产蓄势待发...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个最坏的时代。但对重生者来说，这是遍地黄金的时代。
陈默握紧了口袋里的彩票。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兑奖中心门口。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要不是前世来过，还真找不到。
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工作人员在打哈欠。
“兑奖？”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中的几等奖？彩票和身份证拿来看看。”
陈默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彩票，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眼睛突然睁大了。
“二...二等奖？”他抬头看陈默，“你中的？”
“嗯。”
“八万块啊！小伙子运气不错！”工作人员态度立刻热情起来，“来来来，这边填表。要捐款吗？我们建议捐一点，献爱心嘛。”
“捐两千吧。”陈默说。不是他大方，而是知道规矩，多少得捐点，省得麻烦。
填表，签字，核对身份。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是确认彩票来源。陈默对答如流，说是用零花钱买的，随便选的号。
“现在给你开支票，还是现金？”工作人员问。
“支票吧。”陈默说。八万块现金太扎眼。
几分钟后，一张七万八千元的支票到手了。扣除20%个人所得税一万六，捐了两千，实得七万八。
走出兑奖中心，阳光正好。陈默看着手里的支票，有种不真实感。
前世他赚到第一个十万，花了整整一年。这一世，一天。
但这只是开始。
他找了家银行，把支票存入新开的账户。银行柜员看到支票金额，多看了他几眼，但没多问。
走出银行，已经是中午。陈默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想下一步。
下午得去找刘洋。那小子这时候应该在游戏厅泡着。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哟，这不陈默吗？逃课啊？”
陈默回头，心里一沉。
是赵强，还有他那两个跟班。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脸色不善。
“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赵强凑近，压低声音，“你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爸的事。说吧，谁告诉你的？”
陈默咬了口包子，慢慢嚼完，才说：“我猜的。”
“猜的？”赵强笑了，笑得很冷，“陈默，你当我是傻子？昨天让你蒙过去了，今天可没这么便宜。”
旁边两个人摩拳擦掌。
陈默看了看四周，这是条小巷子，中午没什么人。硬跑跑不掉，打也打不过。
但他不怕。
“赵强，你爸收钱的事，我知道的不止这一件。”陈默平静地说，“比如上个月16号，他在明月楼请王老板吃饭，收了个信封，里面是八千。比如上周三，他让车间把一批废料当废铁卖，实际上那批料还能用，中间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赵强的脸一点点变白。
“还有，”陈默继续，“你爸在纺织厂还有个相好的，叫李秀英，三十五岁，住棉纺厂宿舍三栋402。这事你妈不知道吧？”
“你...你怎么...”赵强声音都抖了。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想，能让你家鸡飞狗跳。所以，以后离我远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赵强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狠。”
三个人让开路。陈默拍拍手上的包子屑，从容地走出小巷。
走出巷口，他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些信息，都是前世赵强父亲出事时，检察院公布的案情细节。他记性好，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看来，前世那些看似无用的记忆，这一世都是宝藏。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去找刘洋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得给家里打个电话，铺垫一下彩票的事。
走到公用电话亭，拨通号码。
“喂？”是母亲的声音。
“妈，我陈默。爸在吗？”
“在，你等等。”母亲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父亲接起电话。
“爸，跟你说个事。”陈默说，“我有个同学的叔叔，在报社工作，他中了彩票二等奖，但不想声张，想找人帮忙领奖，给一成报酬。我推荐了你，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多少？”陈建国问。
“八万，税后七万八，给人家八千，我们能得七万。”
更长的沉默。
“爸？”
“...什么时候去领？”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干涩。
“已经领了。”陈默说，“我请了假，刚办完。支票在我这儿，晚上带回去。爸，这事得保密，跟谁都不能说。”
“...知道。”
挂了电话，陈默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七万块，在1998年，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父亲就不用担心下岗，母亲不用日夜操劳，家里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妹妹能买新衣服...
但这些还不够。
陈默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高楼。那里将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商业中心，现在还是一片工地。
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这一世，他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
而那些欠他的，害过他的，一个都跑不了。
等着吧。
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