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果然在游戏厅。
解放街拐角那家“快乐天地”,门脸不大,里头乌烟瘴气。拳皇97的格斗音效震天响,时不时有人拍机器骂娘。
陈默掀开塑料门帘进去,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头。十几台机器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社会青年叼着烟搓摇杆。
他在最里头找到了刘洋。这小子正跟人对战,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按得飞快,屏幕上的八神庵一套连招把对方打趴下了。
“操!又他妈输了!”对面那哥们摔了摇杆,掏出五块钱拍在机器上。
刘洋笑嘻嘻收钱:“承让承让。”
“刘洋。”陈默走过去。
刘洋扭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哟,默哥?稀客啊,你不是好学生吗,怎么也来这种地方?”说着递过来一根烟。
陈默摆摆手:“戒了。找你有点事。”
“啥事?”刘洋把烟塞回烟盒,“等我打完这局,马上。”
三分钟后,刘洋又赢了五块钱,才心满意足地起身。两人走到游戏厅外头,蹲在马路牙子上说话。
四月的太阳暖烘烘的,街上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对面音像店在放任贤齐的新歌《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老大。
“说吧默哥,啥事?”刘洋掏出烟点上,“要是借钱我可没有,刚赢那十块还得留着晚上吃饭呢。”
“找你合伙做生意。”陈默开门见山。
刘洋噗嗤笑了:“做生意?卖啥?游戏币啊?”
“开电脑室。”
刘洋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啥?”
“开电脑室。”陈默重复一遍,“现在学校附近就两家,五块钱一小时还得排队。咱们开一家,价格便宜点,机器好点,肯定火。”
刘洋盯着陈默看了半天,最后说:“默哥,你是不是发烧了?开电脑室得多少钱你知道吗?一台二手电脑都得三四千,拉网线更贵,还有房租水电...少说得五六万启动资金。咱俩上哪弄这么多钱?”
“钱我有。”陈默说,“你出关系和资源。你爸在邮电局,能搞到便宜的上网账号吧?还有电脑货源,你能找到靠谱的二手商吗?”
刘洋不笑了。他把烟掐灭,认真地看着陈默:“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有多少钱?”
“三万。”陈默报了个数。实际上他有七万多,但不能全说出来。
刘洋倒吸一口凉气:“三万?你抢银行了?”
“中彩票。”陈默半真半假地说,“二等奖,税后到手一些。具体的别问,就问你想不想干。”
刘洋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干!妈的,老子早不想天天泡游戏厅了。但是默哥,我得问清楚,这三万全你出,我啥也不出,就出关系,那分成怎么算?”
“我七你三。”陈默说,“前期所有投入我出,你负责搞定上网线路、电脑采购、还有日常管理——反正你也不打算高考,有时间盯着。赚了钱,刨除成本,你拿三成。”
刘洋想了想:“四成。”
“三点五。”
“成交!”刘洋伸出手,“但得签合同,亲兄弟明算账。”
陈默跟他握了握手。刘洋的手心都是汗,这小子表面镇定,心里其实激动得不行。
“第一个月,”陈默继续说,“咱们先弄五台机器试试水。地点我都想好了,学校后门老张那个台球厅,二楼空着,一个月租金五百。老张我熟,好说话。”
“五台太少了。”刘洋摇头,“至少八台。五台连本都回得慢。”
“钱不够。”陈默其实钱够,但不能一下子都投进去,“而且刚开始,得留点备用金。万一有什么问题,得有钱周转。”
刘洋想了想:“也是...那行,五台就五台。我爸那边我去说,弄几个内部上网账号,一个月能省不少钱。电脑我去找,我表哥在电脑城卖二手的,能搞到便宜货。”
“最重要一点,”陈默看着他,“这事现在不能声张。尤其是咱们的同学,一个都不能说。等开业了再说。”
“明白。”刘洋点头,眼睛发亮,“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陈默站起来,“先去老张那看场地,谈租金。然后你去联系你表哥,我去工商局打听办执照的事。”
“工商局?”刘洋懵了,“咱们这种小生意,还要执照?”
“要。”陈默很认真,“正正规规做,才能做得长久。而且有了执照,才能装电话线,申请上网账号。”
刘洋挠挠头:“还是默哥你想得周到。那行,分头行动!”
两人约好晚上六点在游戏厅门口碰头,就分开了。陈默看着刘洋兴冲冲的背影,笑了笑。这小子前世就是胆子大、脑子活,可惜没赶上好时候。这一世拉他一把,说不定能成个不错的合伙人。
下午两点,陈默先回了趟家。
推开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母亲在厨房洗菜,水开得哗哗响,但菜早就洗完了。
“爸,妈,我回来了。”
陈建国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支票呢?”
陈默从内兜掏出支票,放在桌上。七万八,白纸黑字,盖着银行的章。
陈建国盯着支票看了很久,手指抖了抖,想拿起来又缩回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这钱...真是帮人领奖得的?”
“嗯,王叔,你认识的,我爸那个报社的同学。”陈默面不改色,“他中了奖怕亲戚朋友知道,找我帮忙。说好了,给八千报酬。”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陈,这钱...”
“钱不能动。”陈建国打断她,“这是人家的钱,咱们只是帮忙。等过几天人家来拿...”
“爸。”陈默拉过凳子坐下,“王叔说了,这钱先放咱们这。他家最近在闹离婚,钱拿回去就保不住了。让咱们先用着,就当借给咱们的。”
“什么?”陈建国愣住了,“借给咱们?”
“对。”陈默早就编好了说辞,“王叔说,他知道咱们家困难,这钱借咱们用三年,不收利息。三年后还他本金就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张秀兰先开口:“这...这怎么好意思...”
“所以啊妈,这钱得好好用,不能乱花。”陈默说,“我有个想法。”
陈建国盯着他:“什么想法?”
“我想跟同学合伙做点小生意。”陈默说,“开个电脑室,就是让人花钱上网的那种。现在挺火的,投资不大,回本快。”
“胡闹!”陈建国一拍桌子,“你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搞什么生意!”
“爸,高考我会好好考。”陈默很平静,“但生意我也想做。这样,你帮我个忙——你去打听打听,厂里是不是要搞买断工龄了?”
陈建国又是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陈默说,“如果有,你就报个名。我算过了,你工龄二十三年,买断的话能拿四万左右。加上咱们家这七万,十一万。三万用来开电脑室,剩下的八万,咱们在城东买套房子。”
“城东?”张秀兰忍不住了,“那边全是老厂房,荒得很,买房子干嘛?”
“妈,你信我一次。”陈默看着父母,“三年,最多三年,那边肯定会开发。到时候房价翻几倍。”
陈建国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抽烟。一根抽完了,又点一根。
“老陈...”张秀兰想说什么。
“你让我想想。”陈建国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阳台。
陈默跟了过去。阳台很小,堆着杂物,父亲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
“爸,”陈默站在他身边,“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但今天的事,我是不是说对了?厂里是不是出事了?”
陈建国没说话。
“我做的梦,很准。”陈默继续说,“我还梦到,下个月厂里会公布第一批下岗名单。如果不买断工龄,就只能等着被裁,到时候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你从哪听来这些的?”陈建国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我说了,梦。”陈默迎着他的目光,“爸,你就信我这一次。如果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但如果对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建国看了他很久,久到楼下一群孩子踢完球回家,久到隔壁传来炒菜的香味。
“钱,”最后他说,“钱不能都动。留两万给你上学用,剩下的...你想做生意,我给你一万。亏了就算了,赚了再说别的。至于买断和买房...我再想想。”
“爸,一万不够...”
“就一万!”陈建国语气强硬,“你要么就拿着一万去试,要么就别做。”
陈默知道这是父亲的极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突然面对七万巨款,能同意拿出一万给他“瞎折腾”,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好,一万就一万。”陈默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买房的事,你也得考虑。”
“再说。”
父子俩回到屋里。张秀兰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菜上桌,难得的丰盛——加了盘红烧肉。
“妈,今天什么日子?”陈默笑着问。
“庆祝你爸没事,也庆祝...庆祝咱们家有点余钱了。”张秀兰眼圈有点红,“快吃吧,肉凉了。”
吃饭时没人说话,但气氛松快了不少。陈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有点红。
吃到一半,陈默放下碗:“爸,妈,还有件事。”
两人看他。
“这钱的事,跟谁都别说。”陈默很严肃,“亲戚朋友,邻居同事,一个字都不能提。就说爸厂里发了笔奖金,不多,就几千块。”
“为啥?”张秀兰不解。
“妈,人心难测。”陈默想起前世,家里刚有点钱,七大姑八大姨就都来借,借了又不还,最后闹得很难看,“咱们闷声发大财,省得麻烦。”
陈建国点点头:“这话在理。财不外露。”
吃完饭,陈默拿了父亲给的一万块钱——崭新的百元大钞,十沓。又拿了五千,说是王叔给的报酬里的。
其实都是从他那七万八里出的,但得做做样子。
揣着一万五现金出门时,陈默感觉母亲一直在背后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他知道,自己必须成功。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帝国,就是为了这一世,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六点,游戏厅门口。
刘洋已经在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二十出头,背着个双肩包。
“默哥,这是我表哥,李想。”刘洋介绍,“在电脑城做二手电脑的。”
李想推推眼镜,跟陈默握手:“听洋洋说了,你要开电脑室?想弄几台?”
“五台,配置能打红警、星际就行。”陈默说,“关键是要稳定,别三天两头出毛病。”
“这个放心,我给你的机器都测过。”李想从背包里掏出个本子,“现在主流配置,奔腾MMX200,32M内存,2G硬盘,14寸彩显。二手价,一台三千二。全新的要五千多。”
陈默心里算了下。五台一万六,超预算了。
“能再便宜点吗?”他问,“我们刚开始做,资金紧张。”
李想看看刘洋,又看看陈默:“洋洋的表弟就是自己人。这样,三千一台,但你要自己负责运输和安装。”
“两千八。”陈默还价,“五台一起买,现金支付。”
李想犹豫了几秒:“两千九,最低了。再低我就亏本了。”
“成交。”陈默伸出手,“什么时候能拿货?”
“明天就行。”李想说,“付一半定金,货到付另一半。”
陈默当场数了八千七百块给李想。厚厚一沓钱递过去时,刘洋眼睛都直了。
“默哥,你真带这么多现金啊...”
“做生意,得有点诚意。”陈默笑笑,“走吧,去看看场地。”
三人去了学校后门的老张台球厅。老张五十多岁,秃顶,正跟人打台球。见陈默来,放下球杆:“小默来了?楼上看了?怎么样?”
“看了张叔,挺好。”陈默说,“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三,对吧?”
“对。”老张擦擦汗,“但小默啊,张叔得问问,你租二楼干啥?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爸妈同意。”陈默面不改色,“我跟同学合伙,弄个学习室,放几台电脑,方便大家查资料。”
“学习室?”老张半信半疑,“那行吧...啥时候要?”
“明天。”陈默掏出两千块,“这是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明天我们来打扫,后天搬机器。”
老张接过钱,数了数:“成,钥匙给你。水电费另算啊,墙上有个表,月底查表交钱。”
搞定场地,天已经黑了。李想先走了,说回去准备机器。刘洋送陈默到公交站,一路上兴奋得不行。
“默哥,我真没想到,说干就真干起来了!”刘洋搓着手,“后天机器一到,咱们装好,拉上网线,就能开业了!”
“别急。”陈默给他泼冷水,“还得办执照,虽然不一定有人查,但得有。还有定价,宣传,会员制度...事多着呢。”
“会员制度?”
“对,比如充五十送十块,充一百送二十五。这样能留住客人,也能提前回笼资金。”
刘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默哥,你咋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陈默随口说,“对了,你认识会修电脑的人吗?咱们得找个技术顾问,万一机器出问题,得有人能修。”
“有!我有个哥们,职高学计算机的,修电脑一把好手。”
“行,你联系他,一个月给三百,不用天天来,机器坏了随叫随到。”
公交车来了。陈默上车前,回头对刘洋说:“明天放学,咱们再去趟电脑城,买点桌椅和排插。还有,得弄个招牌。”
“叫啥名?”刘洋问。
陈默想了想:“就叫‘未来网吧’。”
“网吧?不是电脑室吗?”
“以后会叫网吧的。”陈默笑笑,“提前用上。”
公交车开动了。陈默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一天时间,一万五花出去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最难赚。
这一世,他要证明这话不对。
有二十四年的记忆在手,第一个一百万,应该很快就能到手。
正想着,车到站了。陈默下车往家走,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听见几个大妈在聊天。
“听说了吗?老陈家的儿子,今天又逃课了。”
“可不是,我看见他在外面晃荡一天。”
“老陈也不管管,快高考了还这样...”
陈默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流言蜚语,从来都是最快传播的。
但他不在乎。
这一世,他不会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他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脸有点红。
“陈默,你回来了...我来找你借复习资料。”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丫头,八成是听说他逃课,担心他,才找借口过来看看。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资料在屋里,我去拿。”
屋里,父母都在。看见林薇,张秀兰立刻热情起来:“薇薇来了?吃饭没?阿姨给你热热菜?”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林薇小声说,眼睛偷偷瞟陈默。
陈默进屋找出几本复习资料给她:“给,这些我用完了,你拿去看吧。”
林薇接过书,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默,今天赵强他们...好像在打听你。”
陈默心里一紧:“打听我什么?”
“不知道,就听他们问别人,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社会上的人来往。”林薇担忧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惹到他们了?要小心啊...”
“没事。”陈默笑笑,“我能应付。”
送走林薇,陈默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强果然不死心。
看来,得找个机会,彻底解决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