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网吧”开业那天是周六，四月十八号。

一大早，陈默和刘洋就忙活开了。五台电脑在二楼一字排开，都是李想搞来的二手货，显示器有点旧，但键盘鼠标都是新的。桌椅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二十块一套，稍微有点晃，但能用。

最麻烦的是网线。这年头拉网线得去邮电局申请，还得排队。好在刘洋他爸帮忙，走内部渠道，三天就搞定了。现在一根电话线接个分线器，五台机器都能上网，就是速度慢点，打开个网页得等半天。

“默哥，你看这样行不？”刘洋站在门口，指着刚挂上的招牌。

白底红字，“未来网吧”四个大字，下面是两行小字：“上网冲浪，游戏对战，每小时4元”。比旁边两家便宜一块钱，这是陈默的主意。

“行。”陈默点点头，又看看表，“八点半了，准备开门吧。”

刘洋搓搓手，有点紧张：“默哥，你说...会有人来吗？”

“会。”陈默很肯定，“今天周六，学生都放假。而且咱们是新开的，又便宜，肯定有人来试试。”

话音没落，楼梯就传来脚步声。两个男生探头探脑地上来，一看就是高中生。

“老板，开业了？”一个戴眼镜的问。

“开了，请进。”刘洋赶紧招呼。

两人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机器：“四块钱一小时？真的假的？旁边都五块。”

“开业优惠，前三天都四块。”陈默说，“以后会员充卡也有优惠。”

“会员？怎么弄？”

“充五十送十块，充一百送二十五。”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眼镜男掏出五十块：“那先充五十试试。”

第一笔生意成了。

陈默让刘洋去招呼，自己站在窗边往下看。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对面音像店又在放歌，这次是刘德华的《笨小孩》。

九点不到，五台机器全坐满了。还有两个学生在等，刘洋给他们拿了凳子，说谁下机了马上叫他们。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还有偶尔的惊呼——“卧槽！爆头了！”“快造兵啊！”

陈默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了点。重生回来半个月，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老板，这怎么注册OICQ啊？”一个学生喊。

刘洋跑过去教他。这年头OICQ刚出来没多久，很多人还不会用。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学生注册的号码是七位数。他记得前世自己的第一个QQ号是八位数，后来被盗了。

“默哥，你要不要也注册一个？”刘洋问。

“不用。”陈默摇头。他记得前世的QQ号，但现在还没出来。而且他现在没时间上网聊天。

中午，两人轮流去吃饭。陈默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个面包，边吃边算账。从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三个半小时，五台机器没空过。按四块一小时算，已经进账七十块。扣除电费、网费，净赚五十应该没问题。

下午人更多。有的学生听说这里便宜，专门从别的区跑过来。等到三点，门口已经排了六七个人。

“刘洋，得定个规矩。”陈默说，“每人最多上两小时，超时得重新排队。不然有人一坐一下午，别人等不到。”

“行，我去说。”

规定一出，排队的人没意见，倒是正在上的几个有点不情愿。但看到后面那么多人等，也不好意思赖着。

陈默注意到，来的大多是学生，但也有几个看起来像社会青年。其中一个染黄毛的，二十出头，从中午一直坐到下午，换了三次机——每次都等别人下机马上接上。

“那人你认识吗？”陈默问刘洋。

刘洋看了一眼：“不认识，面生。要不要去问问？”

“我去吧。”

陈默走过去，黄毛正在打《红色警戒》，手法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哥们，玩得不错啊。”陈默站在他身后。

黄毛头也不回：“还行。你们这机器可以，比老周那强。”

“老周？”

“就街口那家，机器卡得要死，还卖五块。”黄毛点了根烟，“你们这便宜，就是机器少了点。”

“刚开始，慢慢加。”陈默说，“怎么称呼？”

“叫我阿飞就行。”黄毛终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是老板？”

“合伙人。”

阿飞上下打量他：“你多大了？看着像学生。”

“高三。”

“操，高三就开店？可以啊。”阿飞笑了，“有前途。以后我常来，给打个折不？”

“充卡就有优惠。”陈默说，“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阿飞弹弹烟灰，“瞎混呗。之前跟人在电子城卖盗版盘，现在城管查得严，不好干了。”

盗版盘。陈默心里一动。这年头正版软件贵得要死，一张Windows98安装盘要一千多，盗版的只要十块。虽然不合法，但市场巨大。

“你还卖盘吗？”陈默问。

“卖啊，就是不敢摆摊了。”阿飞说，“怎么，你要买？游戏还是电影？”

“我有个想法。”陈默拉过凳子坐下，“你看，我们这上网的人，很多都想装软件、下游戏。但网速慢，下个东西得半天。如果你有盘，我们可以合作——你把盘放我这，有人要我就卖，卖出去给你分成。”

阿飞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啊！我这什么盘都有，游戏、软件、电影、歌...就是缺个地方卖。你们这天天这么多人，肯定好卖！”

“三七分，我三你七。”陈默说，“但有个条件，你的盘质量得好，不能动不动就读不出来。”

“那必须的！”阿飞拍胸脯，“我阿飞在道上混，讲的就是信誉！明天我就拿货来！”

谈成一桩新生意，陈默心情不错。回到柜台，刘洋正忙着收钱，抽屉里已经堆了不少钞票。

“默哥，咱们今天火了！”刘洋兴奋地说，“刚才还有人问，能不能包夜。”

“包夜？”陈默皱眉，“不行，通宵太累，而且不安全。最晚开到十点。”

“十点有点早吧？旁边两家都开到十二点。”

“咱们刚开始，求稳。”陈默说，“等做熟了再说。”

其实他是担心安全问题。这年头网吧出事的不在少数，打架的、偷东西的、甚至抢劫的。他不想惹麻烦。

下午五点，陈默先走了。今天是父亲厂里公布买断工龄名单的日子，他得回去看看。

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妹妹陈琳在写作业。

“哥，你回来了。”陈琳抬头，“爸说今晚可能晚点回来。”

“怎么了？”

“不知道，就说厂里开会。”

陈默心里一沉。前世父亲买断工龄很顺利，这一世难道有变数？

等到七点，父亲才回来。脸色很难看，进门就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老陈，怎么样了？”张秀兰问。

陈建国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说：“名单出来了，有我。”

“那是好事啊！”张秀兰松了口气，“能拿多少钱？”

“四万二。”

“四万二？！”张秀兰眼睛瞪大，“这么多？”

“多？”陈建国苦笑，“老王工龄比我少三年，拿了四万五。”

“为啥？”

“人家有关系呗。”陈建国猛吸一口烟，“车间主任说了，我的岗位重要，厂里不想放。要买断可以，但得扣三千培训费。”

“培训费？什么培训费？”

“说我进厂时参加过技术培训，现在要走了，得把培训费还上。”陈建国越说越气，“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那培训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陈默听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卡父亲，想让他知难而退，继续留在厂里干活。或者...是想分一杯羹？

“爸，车间主任是不是姓吴？”陈默问。

陈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默说，“他是不是有个侄子，也在你们车间？”

“对，吴小刚，去年顶替他妈进来的。”陈建国看着儿子，“你...你又知道？”

“听人说的。”陈默站起来，“爸，明天我去厂里找你，咱们一起去找吴主任谈谈。”

“你去干啥？添乱！”

“我不添乱，我就看看。”陈默语气平静，“说不定我能说上话。”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张秀兰拦住了：“就让默默去吧，这孩子现在有主意。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回忆前世的细节，父亲买断工龄的事，好像确实拖了一阵子，但最后也成了。这一世为什么不一样？

难道因为他重生，改变了什么？

正想着，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喊：“陈默！陈默！”

是刘洋的声音。陈默翻身下床，跑到阳台。

刘洋骑着车在楼下，仰着头喊：“默哥！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紧，赶紧下楼。

“怎么了？”

“网吧...”刘洋喘着粗气，“有人来砸场子！”

“谁？”

“不知道，五六个人，说咱们抢了他们生意，让咱们关门。”刘洋急得直冒汗，“阿飞在那边挡着，让我来找你。”

陈默二话不说，跳上刘洋的自行车后座：“走！”

网吧二楼，气氛紧张。

五个混混模样的人堵在门口，领头的三十来岁，光头，脖子挂着金链子。阿飞挡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个空啤酒瓶。

“我说了，老板不在，有事等他回来再说。”阿飞说。

“等他妈什么等！”光头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现在就给老子关店！听见没？”

正在上网的几个学生吓得不敢动。刘洋的表弟李想也在，他站起来：“各位，有话好说...”

“说你妈！”光头旁边一个小弟就要动手。

“住手。”

陈默从楼梯上来，脸色平静。刘洋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根从楼下捡的拖把杆。

光头回头看他：“你就是老板？”

“合伙人。”陈默走过去，“有什么事跟我说。”

光头上下打量他，笑了：“就你这小屁孩？毛长齐了吗就开店？”

“开店的规矩我懂。”陈默说，“但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各位，还请明说。”

“你抢我们生意！”光头指着墙上的价目表，“四块钱一小时，你让旁边的店怎么活？啊？”

陈默明白了。这是旁边电脑室的人来找茬。

“市场定价，自由竞争。”陈默说，“他们卖五块是他们的自由，我卖四块是我的自由。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让他们也降价。”

“少他妈跟我讲道理！”光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今天给你两条路：要么涨价，涨到五块。要么关门！”

陈默看着光头，又看看他身后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混混，眼神凶狠，但不是那种敢真动手的亡命徒。

“如果我都不选呢？”陈默问。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光头一挥手，几个小弟就要砸机器。

阿飞举起了啤酒瓶：“我看谁敢动！”

刘洋也举起了拖把杆。

就在剑拔弩张时，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哟，这么热闹？”

赵强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看到陈默，笑了笑：“陈默，听说你开店了，我来捧捧场。”

光头皱眉：“你谁啊？”

赵强没理他，径直走到陈默面前：“需要帮忙吗？”

陈默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赵强为什么要帮他？肯定不是出于好心。但眼下，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强。

“这几位说我们抢生意，让我们关门。”陈默说。

赵强这才转头看光头：“你哪个道上的？跟谁混的？”

“你管老子跟谁混的！”光头嘴上硬，但语气明显软了。他认识赵强——或者说，认识赵强他爸。在道上混的，谁不知道机械厂的赵副主任手眼通天？

“不说？那我猜猜。”赵强掏出烟点上，“是老周让你来的吧？街口那家电脑室？”

光头脸色变了变。

“回去告诉老周，”赵强吐了口烟，“陈默是我朋友，他的店我罩着。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赵强。听懂了吗？”

光头咬了咬牙，最后点头：“行，赵哥，我给面子。我们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下楼了。

网吧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学生也不敢上了，匆匆结账离开。最后只剩下陈默、刘洋、阿飞、赵强和他两个跟班。

“谢了。”陈默对赵强说。

“小事。”赵强摆摆手，“不过陈默，我帮你一次，你得帮我一次。”

“怎么帮？”

“我爸那事...”赵强压低声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陈默心里一沉。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说了，我猜的。”陈默坚持原来的说法。

赵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笑了：“行，你不说也行。但我爸最近心情不好，因为厂里有人举报他。举报信写得很详细，连他收钱的时间地点都有...你说巧不巧？”

陈默没说话。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赵强继续说，“都是明白人，别把事情做绝。你开你的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再乱说话...今天我能帮你，明天也能让你开不下去。懂？”

“懂了。”陈默点头。

“那就好。”赵强拍拍他的肩，“走了，以后常来照顾你生意。”

赵强带着人下楼了。刘洋这才松了口气：“妈呀，吓死我了...默哥，赵强怎么帮咱们？”

“不是帮，是交易。”陈默走到窗边，看着赵强骑车离开，“他爸的事，他知道是我捅出去的。今天来，是警告我，也是告诉我——他能让我开店，也能让我关店。”

阿飞放下啤酒瓶：“陈默，你惹上赵家了？那可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陈默转过身，“今天谢谢你了阿飞。要不是你挡着，机器早被砸了。”

“客气啥，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阿飞咧嘴笑，“不过说真的，你得小心点。赵强那小子，阴得很。”

“我会注意。”陈默看看时间，快九点了，“刘洋，今天早点关门吧。明天照常开，但留个心眼，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刘洋点头：“明白。”

收拾完网吧，陈默一个人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重生不是玩游戏，不能随心所欲。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改变事情的发展方向。前世赵强父亲是2001年才出事，这一世因为他的一句话，可能提前被调查。

蝴蝶效应开始了。

但陈默不后悔。父亲的手保住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赵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前世他能在商海沉浮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走到家门口，发现林薇站在路灯下，好像在等人。

“陈默。”看见他，林薇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陈默问。

“我听说...”林薇咬了咬嘴唇，“听说有人去你店里闹事。赵强也去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默心想。

“没事，解决了。”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串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五帝钱。”林薇小声说，“我奶奶给我的，说能辟邪。你开店，挂在店里，保平安。”

陈默接过铜钱，入手温润。他看着林薇，路灯下她的脸很柔和。

“谢谢。”他说，“很晚了，快回家吧。”

“嗯。”林薇转身要走，又回头，“陈默...你要小心赵强。他不是真心帮你。”

“我知道。”

看着林薇走远的背影，陈默握紧了手里的五帝钱。

这一世，他不再是一个人。

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实现的梦，有要算的账。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