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默和父亲一起出门。
陈建国推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链条已经修好了,但骑起来还是咯吱响。陈默坐在后座,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心里不是滋味。
前世父亲出事之后,就再没骑过自行车。那只残疾的手握不住车把,人也消沉了,整天窝在家里抽烟。
这一世,至少这个背影还能挺直。
“爸,一会儿到了厂里,你听我说就行。”陈默说。
“你能说什么?”陈建国头也不回,“吴主任那种人,你一个学生娃,能说得过他?”
“试试呗。”陈默说,“反正最坏也就是不买断,你继续在厂里干。但爸,你得信我,厂子撑不过三年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用力蹬了下车子。
机械厂在老城区,红砖墙,铁大门,门口挂着“红星机械厂”的牌子,字都褪色了。陈默记得,这个厂2001年就倒闭了,地皮被开发商买走,建了个商业广场。
门卫老张认识陈建国,打了个招呼:“老陈,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陈建国说,“我儿子,带他来转转。”
老张看看陈默:“这么大了?上次见还上小学呢。进去吧。”
厂区很大,但很破败。车间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没几块完整的玻璃。机器轰鸣声从各个车间传出来,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陈建国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技术没得说,就是人太直,不会巴结领导,所以一直没提干。
车间办公室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陈默跟着父亲上楼,走廊里堆着杂物,墙上的宣传画还是八十年代的。
吴主任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吴主任五十多岁,秃顶,胖,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印着“先进工作者”。
“老陈?你怎么来了?”吴主任看见陈建国,放下报纸,“坐,坐。”
又看看陈默:“这是你儿子?长得挺精神。”
陈建国没坐:“吴主任,昨天说的那个培训费的事...”
“哦,那个啊。”吴主任喝了口茶,“厂里的规定,我也没办法。你说你,老陈,在厂里干得好好的,非要买断干啥?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家里有事,需要钱。”陈建国说。
“有事可以借嘛。”吴主任笑眯眯的,“非要买断工龄?那可是养老钱。你这么一走,退休金就没了,多可惜。”
陈默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这吴主任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卡钱。前世父亲买断时,吴主任已经调走了,所以没这茬。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他还在这儿。
“吴主任,”陈默开口,“我爸参加培训是二十三年前的事,当时厂里出的培训费是两百块。按现在的物价算,最多值一千。您扣三千,是不是多了点?”
吴主任一愣,这才正眼打量陈默:“小同学懂得不少啊。但账不是这么算的,这二十多年的利息呢?还有,你爸在厂里这么多年,学技术、用设备,这些不都是厂里培养的?”
“照您这么说,所有工人都欠厂里的?”陈默不紧不慢,“那我倒想问问,去年厂里进的那批新设备,报价一百万,实际成本多少,吴主任您知道吗?”
吴主任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笑笑,“我就是听说,那批设备是从一个叫‘宏发机械’的公司进的。而宏发公司的老板,好像姓吴,是您本家侄子吧?”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响。
陈建国看看儿子,又看看吴主任,一脸茫然。他完全听不懂陈默在说什么。
吴主任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他放下杯子,盯着陈默:“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我没乱说。”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其实是空白的,但做做样子,“我这人记性好,喜欢看报纸。上个月的《经济日报》有篇文章,讲国企采购中的猫腻。其中提到一个案例,就是机械厂高价采购劣质设备...”
“你看错了。”吴主任打断他,声音有点干,“厂里采购都是正规流程,有审计的。”
“审计报告我也看了。”陈默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上面说设备验收合格。但奇怪的是,那批设备用了不到三个月,故障率就30%。我爸他们车间就有两台,老出问题,对吧爸?”
陈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老是坏,修都修不好。”
吴主任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烟点上,手有点抖。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默。”
“陈默同学,你看这样行不行。”吴主任换了副语气,“你爸的买断手续,我亲自去办。培训费嘛...我想起来了,厂里最近有个政策,工龄超过二十年的老职工,可以免除这部分费用。”
“那就谢谢吴主任了。”陈默收起笔记本,“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我爸的工龄是二十三年零四个月,按厂里规定,零头超过半年的按一年算。所以应该算二十四年。但昨天给的方案是按二十三年算的,是不是算错了?”
吴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确实故意少算了一年,想从中再扣点钱。
“这个...可能是财务算错了,我让他们重新算。”
“那就麻烦吴主任了。”陈默站起来,“爸,咱们走吧,别耽误吴主任工作。”
陈建国还有点懵,但看儿子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吴主任突然叫住他们:“陈默同学。”
陈默回头。
“你...真看了那些报纸?”吴主任问,眼神复杂。
“看了。”陈默说,“而且我还知道,《经济日报》下期会有篇后续报道,关于某些国企领导亲属开办公司,高价向国企供货的事。吴主任有兴趣的话,可以留意一下。”
说完,拉着父亲走了。
下了楼,走出车间好远,陈建国才开口:“默默,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半真半假。”陈默说,“我确实看了报纸,但没看到咱们厂的事。不过吴主任侄子的公司给厂里供货,这是真的。设备质量差,也是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猜的。”陈默说,“爸,你想想,吴主任为什么卡你?不就是想从你这里捞点好处吗?这种人,手底下不可能干净。我随便诈他一下,他就慌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报纸上看的。”陈默说,“爸,这世道变了。老实人吃亏,你得会为自己争取。”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你长大了。”
“长大了才能保护家人。”陈默说,“爸,手续办好后,那四万二你拿去买房。城东那片,多买两套,贷款买。”
“贷款?”陈建国皱眉,“那不是欠银行钱吗?不行不行...”
“听我的,爸。”陈默认真地说,“三年后,你会感谢我的。”
父子俩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赵强的父亲,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五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穿着中山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看见陈建国,他停下来:“老陈?来找吴主任?”
“赵主任。”陈建国点点头。
赵副主任看看陈默:“这是你儿子?听我家小强说起过,说你儿子挺厉害。”
话里有话。
陈默笑笑:“赵叔叔好。赵强也挺厉害的,在学校很照顾我。”
“互相照顾,互相照顾。”赵副主任打着哈哈,“对了老陈,听说你要买断工龄?想好了?”
“想好了。”
“可惜啊,厂里又少了一个老师傅。”赵副主任拍拍陈建国的肩,“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这么多年同事,能帮一定帮。”
虚伪。陈默心想。前世父亲出事,这位赵副主任可是躲得远远的。
寒暄几句,赵副主任走了。陈默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琢磨:举报信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怎么对付我呢?
“默默,”陈建国突然说,“你跟赵强...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陈默说,“爸,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吴主任说这两天。”
“那行,办好了告诉我,我陪你去银行。”
离开机械厂,陈默没回家,直接去了网吧。
上午十点,网吧已经坐满了。五台机器全开着,还有三个人在等。刘洋忙得满头汗,一边收钱一边教人注册QQ。
“默哥!你可来了!”看见陈默,刘洋像看到救星,“快帮我收钱,我要去厕所,憋不住了!”
陈默笑着接过钱箱。里面已经有不少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十的。
“生意不错啊。”
“何止不错,简直火爆!”刘洋从厕所回来,兴奋地说,“早上八点就有人来排队了。还有,阿飞拿来的盘,一上午卖了十几张!”
柜台旁边多了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光盘。游戏、软件、电影,都用塑料袋装着,上面贴着标签。
“什么盘卖得好?”陈默问。
“游戏!《仙剑奇侠传》《红色警戒》《星际争霸》,卖得最好。还有那个Windows98安装盘,十块钱一张,都卖了三张了。”刘洋压低声音,“阿飞说,一张盘他进价两块,卖十块,咱们分三块,他拿五块。这利润,啧啧...”
“小心点。”陈默提醒,“卖盗版盘违法,别太张扬。”
“知道,我都是偷偷卖。”刘洋说,“对了默哥,旁边两家电脑室也降价了,现在也四块一小时。还有一家搞充五十送五块。”
意料之中。陈默点点头:“咱们也调整一下。充五十送十块不变,再加个充两百送六十。另外,从明天开始,推出包天套餐,二十块钱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随便上。”
“包天?那不得亏死?”
“不会。”陈默算给他听,“一个人包天,二十块。但大部分人不会真坐一天,中间总要吃饭休息。平均下来,一台机器一天能接待两个包天的,再加几个散客,比按小时算赚得多。”
刘洋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我试试。”
正说着,阿飞来了,背着个大书包,鼓鼓囊囊的。
“陈默!刘洋!好消息!”阿飞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我又搞到一批好货!”
打开书包,里面全是光盘。除了游戏软件,还有不少新电影——《泰坦尼克号》《黑客帝国》刚上映不久,盗版盘就出来了。
“这些是最新的,电影院还没下映呢。”阿飞得意地说,“一张卖十五,绝对抢手。”
陈默拿起一张《泰坦尼克号》,封面印得粗糙,但确实是莱昂纳多和凯特的脸。
“质量怎么样?”
“放心,我试过了,能放。”阿飞说,“对了,还有个事...我听说,文化局最近要查盗版。你们卖的时候小心点,见势不对就收起来。”
“知道了。”陈默把盘放回去,“阿飞,你这些盘从哪进的?”
“深圳。”阿飞说,“我有路子,那边工厂直接刻盘,成本更低。以后量大了,我还能再便宜点。”
陈默心里一动。1998年,正是盗版光盘最猖獗的时候。虽然违法,但利润巨大。而且他知道,这个灰色产业还会存在好几年,直到2005年以后才逐渐被打掉。
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
“阿飞,”陈默说,“你有没有想过,不光卖盘,还卖别的?”
“卖啥?”
“电脑配件。内存条,显卡,硬盘...这些利润更高。”
阿飞眼睛一亮:“有路子吗?”
“暂时没有,但可以找。”陈默说,“你先卖着盘,等咱们资金多了,再往大了做。”
“行!我听你的!”阿飞搓着手,“陈默,跟你干有前途!”
中午,陈默让刘洋去吃饭,自己看店。刚坐下没一会儿,楼下传来吵闹声。
“老板在不在!”
陈默下楼,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打扮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学生。
“有事吗?”陈默问。
“你是老板?”领头的染着红毛,叼着烟,“这片是我们罩的,你们开店,得交保护费。”
又来了。陈默心里叹气,这才第二天。
“多少?”他问。
红毛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一个月五百。”
“太多了。”陈默说,“我们小本生意,一个月赚不了多少。”
“那就四百。”红毛说,“不能再少了。”
陈默想了想:“这样,我一个月给你们三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人来闹事,你们得帮忙摆平。”陈默说,“另外,旁边两家电脑室,你们也得去收。他们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红毛乐了:“你小子挺上道啊。行,就这么说定了。先交这个月的。”
陈默上楼拿了三百块给他。红毛数了数,拍拍陈默的肩:“以后有事报我红毛的名字,这片没人敢动你。”
看着红毛三人走远,陈默摇摇头。三百块买个平安,不算亏。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把生意做大,做大到没人敢惹。
下午两点,陈默正准备回家,林薇来了。
她背着书包,脸红扑扑的,像是跑来的。
“陈默,你真的在这里开店啊。”林薇小声说,“我听同学说的...”
“进来坐。”陈默领她上楼,“怎么没上课?”
“下午自习,我请假了。”林薇看着满屋的电脑和玩游戏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多人啊...”
“还行。”陈默给她倒了杯水,“找我有事?”
“我...”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试卷,“这是这周的模拟题,老师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再不去学校,就要请家长了。”
陈默接过试卷,苦笑。高考在即,他却天天忙生意,确实说不过去。
“谢谢,我明天就去学校。”
“还有...”林薇犹豫了一下,“赵强今天没来上学。我听他们说,他去找社会上的朋友了...陈默,你要小心。”
陈默心里一沉。赵强果然没死心。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陈默,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开这个店?高考怎么办?”
“林薇,”陈默认真地说,“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解释。但你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高考我会考,大学我也会上,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林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其实不明白陈默在说什么,但她相信他。从那天他在课堂上醒来,眼神变得不一样开始,她就相信,陈默不是以前的陈默了。
“那你...注意安全。”林薇说完,红着脸跑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一世,至少还有人在真心关心他。
下午四点,陈默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张纸。
“手续办好了。”陈建国说,“四万二,下周一去财务领钱。”
“培训费呢?”
“免了。”陈建国看着儿子,“吴主任亲自办的,一分没扣。默默,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讲道理。”陈默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是买断工龄的协议,“爸,签了吗?”
“签了。”陈建国叹口气,“二十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声音里有点落寞。毕竟是一辈子的工作,说没就没了。
“爸,这是新的开始。”陈默说,“下周我陪你去城东看房子。那边现在便宜,咱们买两套,一套住,一套租出去。三年后,你就知道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菜端上桌。
晚饭吃得很安静。直到快吃完时,陈建国才开口:“默默,爸信你这一次。但如果...如果赔了,咱们家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会赔。”陈默说,“爸,你信我。”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事。
吴主任那边暂时解决了,但隐患还在。赵副主任肯定已经盯上他了。红毛那伙人收了钱,但未必靠谱。网吧生意火爆,但竞争也来了。阿飞的盗版盘生意利润高,但风险也大...
千头万绪。
但陈默不怕。前世他白手起家,经历过比这复杂得多的情况。这一世有先知先觉,没理由做不好。
只是时间太紧。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他必须平衡好学习和生意。
还有赵强...那小子到底在谋划什么?
正想着,楼下传来敲门声。
“陈默!陈默在家吗?”
是刘洋的声音,很急。
陈默翻身下床,跑下楼。刘洋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默哥,不好了!网吧...网吧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