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将天光滤得惨白,铺洒在攒动的人头与锃亮的展台之上,喧嚣的人声、背景音乐与投影仪的嗡鸣搅成一团,撞在陈默的耳膜上,钝钝地疼。他混在人流里,身上那件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黑色外套,洗得发僵,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拥挤中蹭过旁人昂贵的西装面料,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像一株误入花园的野草,局促又卑微。
他本不该来。
昨夜未眠的疲惫还凝在眼底,眉尾的旧疤在紧绷的眉骨下泛着浅淡的青,可那些关于林骁的绯闻、周倩日渐疏离的沉默、搜索引擎里一页页刺眼的光鲜,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他,把他拖进了这场全城顶尖的地产与广告行业展会。他没有邀请函,没有工作证,是跟着散客人群混进内场,一路低着头,避开工作人员的目光,像个偷取真相的窃贼。
他只是想证实,又怕证实。
会场深处的主舞台搭得气派,LED大屏滚动着年度标杆项目的宣传片,正是林骁操盘的那几个高端楼盘。陈默的心脏莫名缩紧,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边挪,穿过层层人群,最终停在最外侧的立柱后,将自己藏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皱巴巴的纸巾,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片揉碎。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主持人高亢的声音穿透全场。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年度最佳营销案例操盘手——林骁总监,以及本次合作方代表,周倩女士!”
那两个名字撞进耳朵里时,陈默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耳边的喧嚣瞬间退去,只剩下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一下下,砸得胸腔发疼。
他抬眼,望上去。
林骁率先走上台,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耀眼的地方。他接过话筒,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又疏离,是那种让全场女性都忍不住侧目倾倒的姿态。而紧随其后走上台的,是周倩。
她穿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身姿纤细,妆容精致得近乎陌生,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连耳坠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珍珠款式。那不是她衣柜里的衣服,不是她舍得花钱买的首饰,更不是她平日里素面朝天、穿着卫衣牛仔裤陪他挤地铁的模样。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他无法呼吸。
台上的两人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过分。
林骁微微侧过身,对着周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又亲昵,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小臂,周倩没有躲开,反而抬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陈默太熟悉了——是从前只属于他的、眉眼弯弯、带着软意的笑,可此刻,却绽放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温柔得刺眼。
主持人打趣着两人的合作默契,台下响起起哄的掌声。林骁轻笑出声,抬手很自然地帮周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周倩的脸颊微微泛红,没有避让,反而微微仰头,与他对视。
那一眼,没有防备,没有疏离,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亲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默的心上。
随后是合影环节。
摄影师示意两人靠近一些,林骁直接抬手,轻轻揽住了周倩的腰。不是礼貌性的虚扶,是实实在在的触碰,掌心贴在她的腰侧,姿态亲昵自然。周倩微微靠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睛弯成月牙,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两人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郎才女貌,般配得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闪光灯疯狂闪烁,照亮了台上的光鲜,也照亮了台下立柱后,陈默惨白如纸的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实时投出的合影,照片里的周倩笑靥如花,依偎在林骁身边,全然没有了对他时的冷淡与沉默,没有了回家后的疲惫与敷衍,没有了避而不谈的闪躲。原来她不是不爱笑了,只是她的笑,再也不属于他了;原来她不是不愿亲近,只是她想亲近的人,再也不是他了。
昨夜那些绯闻传闻,此刻全都有了最血淋淋的印证。
什么合作方代表,什么工作往来,什么开会加班,全都是谎言。
她就站在他的对手身边,接受着全场的瞩目,笑得甜蜜又心安理得。
怒火像地底翻滚的岩浆,冲破了所有压抑的自卑与酸楚,在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恨林骁的明目张胆,恨他用光鲜的身份抢走本该属于他的温柔,恨他轻佻地触碰他的妻子,姿态张扬;他更恨周倩的坦然,恨她毫不避讳的亲密,恨她将五年的感情抛在脑后,恨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时,眼里没有一丝愧疚。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林总监和周小姐也太配了吧,看着就像一对。”
“早就听说他俩关系不一般,合作得好,私下关系也好,郎才女貌,谁不羡慕。”
“周倩真是好福气,跟着林总监,以后前途无量。”
一句句闲话,像一根根针,扎进陈默的耳朵里,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小的血痕,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的撕裂。他看着台上的两人,林骁低头对周倩说着什么,周倩捂着嘴轻笑,模样娇俏,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那画面和谐得容不下第三个人,而他,就是那个多余又狼狈的局外人。
原来他彻夜收集的负面、他藏在心底的猜忌、他卑微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都被台上的亲密击得粉碎。
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残忍的证实。
灯光依旧耀眼,掌声依旧热烈,舞台上的两人是全场的焦点,光鲜亮丽,春风得意。而陈默站在阴影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败者,穿着洗旧的外套,带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痕,看着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对手,上演着一场刺瞎他双眼的亲密。
怒火与绝望交织着,将他彻底吞噬。
他没有再看下去,猛地转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外走。身后的掌声与欢笑越来越远,可舞台上那一幕并肩微笑、相拥合影的画面,却像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了他的眼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抹不掉。
会展中心的冷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压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哽咽。
他最不愿相信的事,终究还是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