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三竿高时村道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小禾正坐在院里择菜。黄花苗的枯叶摘下来堆在膝边，根须留着，一会儿要埋回土里。小花在摇床里睡，香囊系在襁褓带子上，一动不动
那人影走得不快
灰袍，束发，腰悬玉佩。走近些，能看见袍角绣着的暗纹，日光下闪一下
小禾手里活没停
又择两棵，那人已到篱笆外
她抬眼
叶承泽站在院门口
他身后没随从，没车驾，就一个人。手里捏一封信，封口火漆压着纹
“林姑娘”他开口
小禾把择好的菜搁进筐里，站起来
“三殿下”
叶承泽没进院
他站在篱笆外，目光扫过院里，扫过那丛被踩断又发新枝的夜来香，扫过老树下那几道还未完全弥合的裂缝，扫过墙根新埋的火蕨痕迹
最后落在摇床上
落在那只系在襁褓边的粗布香囊上
他看了两息
收回视线
“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禾没动
“殿下有话，在这说也一样”
叶承泽顿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拆开，抽出一页纸，隔着篱笆递过来
小禾接过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色陈旧，边角发黄
“...熵者，蚀脉之阴，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皇室秘档卷七，天佑三年记”
她抬眼
叶承泽点头
“熵”他说，“我知道”
小禾把纸还回去
他没接
“你留着”他说，“抄本”
小禾把纸折起来，没看第二遍，也没说话
叶承泽站在篱笆外，看着院里那丛夜来香
“天佑三年”他说，“距现在三百七十年。那年熵第一次现世，三州灵田绝收，饿殍遍地。皇室倾力镇压，死了一万七千人，才将它封入地底”
他停顿
“封不住太久”
小禾没接话
叶承泽转向她
“它醒了”“皇室监测到七处地脉异动，全在灵田核心区。你们的田，是唯一没被侵蚀的”
他看着摇床
“因为你女儿”
小禾手指微收
叶承泽看见了
他没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
“合作”他说，“皇室与你们。你女儿的气息能安抚土地，我们需要她，不是一直，不是强迫。每个月一次，在皇室祭坛上坐半个时辰。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待在那里”
他顿了顿
“作为交换，皇室提供所有资源，灵晶、古籍、禁术、兵力。熵再来，我们挡”
小禾沉默
叶承泽又说：“不是白要。你女儿得到的是整个皇室的庇护。将来她长大，封号、封地、尊荣，一样不少”
院里静下来
风吹过，夜来香叶片轻响
小禾开口
“她叫什么”
叶承泽一怔
“...小花”小禾说，“我女儿叫小花”
叶承泽没说话
“不是‘你女儿’”小禾说，“是小花”
叶承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小花”
他目光又落向摇床
“她需要做的，就是坐在祭坛上。半个时辰。每月一次”
堂屋门开了
玄凛走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那叠冰丝，没收起来。日光下，冰丝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篱笆边，站定
与叶承泽隔着篱笆对视
叶承泽没退
“玄将军”
玄凛没应
他看着叶承泽，目光平平的，像看一株生病的灵麦
“每月一次”他说，“在哪”
“皇城祭坛”
“谁来接”
“皇室禁卫”
“谁守着”
“十二位供奉，三位祭司，本殿亲自坐镇”
玄凛点头
他点得很慢
“半个时辰”他说，“她要坐在那，让所有人看着”
叶承泽说：“对”
玄凛看他
“然后呢”
叶承泽没答
“祭坛上那半个时辰”玄凛说，“她身上的气息飘出去，飘进皇城地底，飘进那封印里。熵知道她在那儿”
叶承泽脸色微变
玄凛继续说
“第一次，她坐半个时辰。第二次，一个时辰。第三次，你们会说要加固封印，需要更久。第四次，她会坐在祭坛上，坐整整一天”
他声音不高
“然后有一天，封印破了。熵从地底冲出来。它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个坐在祭坛上、散着气息、等它醒来的孩子”
叶承泽嘴唇动了动
玄凛看着他
“这是不是你们的计划”
叶承泽说：“不是”
玄凛没说话
叶承泽往前走半步，手扶上篱笆
“我知道你怎么想”“皇室有皇室的考量，我承认。但熵不只是皇室的威胁，它会毁掉所有灵田，所有农户，所有靠土地活的人。你女儿的田，也会毁”
“她现在能安抚土地，将来熵来了，她能安抚什么？它能被安抚吗”
玄凛没答
叶承泽看着院里那丛夜来香
“天佑三年的封印，是用一万七千条人命换来的。现在封印要破了，拿什么换？再死一万七千人”
他转向摇床
“还是让一个孩子，每个月坐半个时辰”
小禾站在摇床边
她手搭在襁褓边，指节微微泛白
玄凛开口
“利用孩子，非正道”
他声音平
叶承泽看他
“那什么是正道”
“守”玄凛说，“守着她，守着田。熵来，打回去”
叶承泽沉默
篱笆上的枯藤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篱笆桩上那道裂痕
“打回去”他重复
玄凛没应
叶承泽抬起头
他看着院里那丛夜来香，看着墙根新埋的火蕨痕迹，看着老树下那些裂缝，已经弥合大半，只剩几道浅痕
“你们在布防”他说
玄凛没答
叶承泽又看摇床
看那只粗布香囊
“那是什么”他问
小禾没答
叶承泽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这回是新的，墨迹未干
“这是我的信印”他把纸按在篱笆上，“想通了，随时派人送信。皇城任何一个门，都能递到我手上”
他转身
走出三步，停住
“天佑三年的封印，还剩不到一年”
他没回头
“不是吓你们。是告诉你们，时间不多了”
他继续走
走出十步，二十步，沿着村道往镇方向去
小禾站在院里，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玄凛走到篱笆边，把那页纸取下来
看一遍
折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他说
小禾没接话
她走回摇床边，蹲下
小花还在睡
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一丝涎水。香囊系在襁褓边，粗布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香囊
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还在
她收回手
玄凛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不到一年”他说
小禾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院里那丛夜来香
断掉的地方已经发了新枝，嫩绿色，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村道空荡荡的
小禾低头，又看小花
孩子还在睡
她弯腰，把小被掖紧些，折好被角
三寸
她站直
日头移到头顶，光直直照下来，照在院里，照在摇床上，照在那只粗布香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