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十月二十五日,唐王府汇集天下英雄,于大王山上召开有关龙瀛剑的“赏剑大会”。此会过后,郭旭扬曾随黄伊榕到过玄都峰,却被迫止步于山脚下。紧接着,黄伊榕的师父洛修,命令徒弟亲手杀死其情郎郭旭扬,最终被黄伊榕以死抗命,断然拒绝。
如今,郭旭扬欲向这位阴晴不定、曾经要除掉自己的隐世高手提亲,求娶他唯一的女弟子,其过程是否顺利?结果到底能不能成功?郭旭扬的心里,完全没底。
郭旭扬自幼双亲已故、族人尽亡,与他的师父风逸珪也断绝了关系。再者,因洛修喜静,常年来除了他们师徒二人之外,绝无第三人登上玄都峰,是以郭旭扬也不敢请媒人出面,生怕打扰了前辈的清修。郭旭扬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他只能孤身一人,带着一把剑去拜见长辈,除剑之外,再无其它。想到此处,他的心里,更没底了……
玄都峰风景怡人,宛如人间仙境,然郭旭扬却没有多少欣赏景致的心思。洛修于云雾缭绕的半山辟出一方天地,搭屋建房,规模庞大且布局讲究,但郭旭扬也没有什么兴致去品评。
此高峰唯一的登山之法,是一条自山顶垂至山底的粗壮藤蔓。郭旭扬与黄伊榕以藤蔓借力,施展轻功身法飞跃上山。待他们走进山腰北面的院落,郭旭扬终于在厅室内见到了榕儿之师——洛修。
洛修身着深青色窄袖圆领袍,腰系雕花皮革鞶带,外罩一件丝质长褂,衣衫无褶皱,下摆不染尘。他天庭饱满,鼻梁直挺,面色泛黄,颧骨微高,除了眼睑下方有两道深纹之外,从面相上看,好似三十出头的青壮年,然而他的真实年龄已是五十有四。
二十多年前,他曾遭遇变故,致使一夜白头,满头银丝中规中矩地被一枚浅草色的绿珀簪高高束起。他的眼神如同荒草覆盖的水泽,映射着白日的光,亦埋藏着黑暗与幽邃。他的气息磅礴而内敛,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竟宛如与万物同根同源。郭旭扬推测,洛修的武功,或许与风逸珪在伯仲之间。
黄伊榕对师父抱拳躬身,弯腰至膝,道:“师父,徒儿回来了。他……他是郭旭扬。”她的声音不禁微颤。她不敢说多余的话,因为她吃不准哪句话会令师父不快。
洛修睨视着黄伊榕,语气中有一丝薄怒,“果然涨本事了,未得我允许,竟敢带外人上山!”
郭旭扬听罢赶忙跨前两步,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将黄伊榕护在右后方。他双手捧呈上剑匣,俯首躬身说道:“此事与榕儿无关,是晚辈执意上山的。晚辈郭旭扬,拜见洛前辈!此为晚辈的一点心意,敬请前辈笑纳。”
“我与徒儿讲话,需要你来多嘴?”洛修的眉微微拧起。他袍袖一挥,紧闭的盒盖禁受不住他的内力,猛然弹开。
洛修虽是长辈,但未经送礼之人授意却直截了当地当面拆礼,始终有些不合适,但他却毫不在意。他望着盒内之物,声音似乎更冷了,“湛卢剑?”
“是的。”郭旭扬答道。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何榕儿在师父面前“少言”,此刻他也切实感受到了何为“说多错多,尽量少说”。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榕儿所说,这洛修足不出山,却知晓天下事。就连我的就手兵器,他都一清二楚。”
“哼!这算什么?”洛修冷哼一声,“我知你对我徒儿欲图不轨,想用区区一柄剑便打发了?”他的话,极其刺耳难听,不料郭旭扬尚未发作,他竟越说越气,“我徒儿是唐王府的国定钦使,身份尊贵,武艺绝伦、才貌无双。凭你,也妄图染指天凰真凤?你树敌众多,手中无剑,如何护她周全?你仅能以湛卢为礼,足见你是个身无分文的可怜人。我徒儿跟着你,岂非每日餐风露宿!”
“师父您过分了!”一直以来,黄伊榕都不敢顶撞师父,然此时,她竟压制不住胸中愠怒地大声出言制止。
洛修狠狠地瞪了黄伊榕一眼,“你住口!待会看我怎么罚你!”
黄伊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地咬着红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的手指使劲地揪绞着裙摆,雪白的玉指被勒出一道道鲜红的印痕。
若说洛修的嘲讽之言令郭旭扬感到气闷,而方才那句“要惩罚黄伊榕”,则是让他的怒火瞬间点燃。他原本躬弯的腰,此刻挺得直直的,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晚辈即使手中无剑,但谁若想伤榕儿分毫,那就先踏过我的尸体!我的确囊箧萧条,但只要我还有一碗饭、一件衣,也必定先让榕儿吃饱穿暖!”
黄伊榕强忍的泪,终于滚落而下。她知道,旭扬绝不是随口说说的空言虚语,他二人相识至今,旭扬为自己做了多少,她都知道。
郭旭扬和黄伊榕自知惹怒了洛修,郭旭扬甚至暗中运劲,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岂料,洛修双眼微眯地盯着腰杆挺直、直视自己的郭旭扬,不再发一言,更无其它动作。
三人沉默了十息。
这十息,对于郭、黄两人而言,仿佛有十年那么久。
洛修抖了抖衣袍,打破了窒息的气氛,他淡淡地说道:“剑先放桌上吧。”
“师父,谢谢您!徒儿、徒儿……”黄伊榕欣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以她对师父的了解,洛修肯收下湛卢,那至少说明了,师父其实对于旭扬,并没有太多的恶感。
郭旭扬也大感意料之外,忙抱拳说道:“晚辈方才多有冒犯,望洛前辈宽宥!”他暗暗地深呼吸一口,对于洛修的喜怒无常,他算是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洛修不再理会这两个年轻人,转身独自回房去了。
郭旭扬与黄伊榕很识趣地张罗着中食。他们将毕生的厨艺都发挥到极致,直到午时二刻,餐桌上已摆满各式精美的菜肴。每一盘都是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相得益彰,非但主菜丰盛,更熬制了羹汤和甘醪。
一番饱食过后,洛修那张紧绷的脸,才稍有放松。他瞧了郭旭扬一眼,沉吟片刻后,道:“会下棋么?”
“晚辈略懂一二。”郭旭扬颔首,抱拳回答。
“那跟我来吧。”
“是,洛前辈。”
洛修将郭旭扬带到了对弈亭,黄伊榕放心不下,也跟了过去。
常言道:人生如棋,落子见品,输棋不输品,赢棋不赢人。又云:纵横十九道,黑白攻守间,弈者由势变,千古无同局。洛修作为黄伊榕的师长,他想通过棋弈之道,窥视郭旭扬的真实品性,考察郭旭扬的智计之能。
郭旭扬在两岁那年便落入风逸珪之手,风逸珪虽是虚伪残酷之人,但对于郭旭扬,却渐生无法克制的师徒情感。风逸珪对于这个在意之徒的教导,尚算用心,除了武道剑术之外,更让徒弟从小修习六艺之法,甚至连兵阵、星象、乩占等各路道法,郭旭扬亦登堂入室。
郭旭扬悟性超绝又肯吃苦用功,因此就算是他所学甚广,却也能做到将各法牢记于心乃至融会贯通。只不过,这些光芒都被他强横的武力所掩盖,棋艺亦是如此。
弈之一道,郭旭扬算得上是翘楚,然对上洛修,他却不免吃力。洛修的棋艺可以说是天下难逢敌手,再加上他多年独居深山,时常自己与自己对弈,故而,待百余子落下后,郭旭扬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旭扬素来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但今日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不争”。他和黄伊榕早上费了好大劲儿,才让洛修收下了湛卢剑,午间又鼓捣了一大桌的美食,才让洛修肯“纡尊降贵”地同自己下盘棋。这期间的种种难处,郭旭扬如何不知?若是仅因自己的棋道“过不了关”,惹得洛修这尊大佛一个不高兴,不同意他与榕儿在一起的话……
“不!尚有转圜余地!”郭旭扬心道:“洛前辈棋艺之高,似乎更在师……风逸珪之上。看来,我需另辟蹊径才行。”他原本幻想着能以“输半子”的形式,完美收场,现今较量过后,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输得太难看。
郭旭扬的食中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按在一片黑子之侧。他这个近乎“自灭式”的落子方位,令洛修的眼神,微微一滞。
洛修若有所思地望着棋局,后将一颗白子,落在了某个与当前胶着战局无直接影响的空处。
郭旭扬平日里极为谨慎机敏,但此刻专注棋路的他,却未注意到洛修那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的神色。他按照此前推演的思路,继续在某处落下黑子。
如此,黑子白子相互交错,于棋盘之上发起了第二轮攻伐。
待郭旭扬落下第九子之时,猛地,他感受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危机感,他体内的真气,已自行运转起来。这是他多年厮杀战斗的沉淀积累,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下意识的举动。
“洛前辈?”郭旭扬抬头看向洛修。他不明白,为何两人下棋下得好好的,对面之人竟突然对自己生出浓烈的杀意。
“原、来、是、你!”洛修双目充血,咬牙切齿地吼出了这四个字。
**ennnn……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