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默先去了银行存钱。他想依着金成堆的意思起初,十二万现金中的八万四存赵主任账户,三万六存自己名下,但仔细琢磨下来觉得不妥,这样存的话,赵主任会不会心里不快?会不会以为自己私心太重?万一赵主任这样琢磨的话,以后他赵主任就不可能再放下自己了,还是该自己拿的自己拿,不该自己拿的就不能有别的心思。就这样,他把自己该拿的一万二存进自己的账户,剩下的全部存进了赵主任给的那个账户。
柜台里的女职员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没多问。
存完钱,先是到邮局给赵主任打了个电话,告诉赵主任钱已经存进了银行。然后他去了趟市场,买些本地产的红薯粉条、农家自制的腊肉,还有几坛子土法酿的米酒。不值钱,但实在,是份心意。
从市场出来,他又去了供销社,买了些红纸,让卖货的裁成小方块,包土特产用。红纸包着这些土特产,再用麻绳一系,既古朴又喜庆。
回到店里时,金成堆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了。见陈默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他抬了抬眼:“要开始回访了?”
“嗯。”陈默把东西放下,“爹,您说先拜访谁好?”
金成堆停下扒拉算盘,想了想:“先从工商局张科长开始。他是第一个来的,也最热络。然后税务局老李,派出所刘指导员,城关镇王镇长,建筑公司马经理……顺序别乱,得按职务高低来。”
陈默记下了。他拿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记着开业那天来的人的名单、职务、送的什么礼。这是金成堆让他记的,说以后有用。
“一个人送多少合适?”陈默问。
“别多。”金成堆说,“一包粉条,一包香菇,一块腊肉,一坛米酒。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送多了,反而让人警惕——你一个刚开业的小老板,哪来这么多钱?”
陈默明白了。这不是送礼,是走动,是维持关系。礼轻情意重,重要的是那份心意,是那份“我记着你”的态度。
“说话也有讲究。”金成堆补充,“见了面,先说感谢开业时来捧场。再说小店刚开,往后多关照。最后递上土特产,说一点乡下东西,不值钱,尝个鲜。话要说得自然,别像背台词。”
陈默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去吧。”金成堆说,“今天能走完就不错了。记住,每家坐不超过十分钟。人家忙,别耽误人家工夫。”
陈默出了门,第一站去了工商局家属院。
张科长家在一栋楼的三楼,门开着。
陈默敲了敲门:“张科长家吗?”
迎出来的是张科长。张科长抬头见是他,笑了:“哟,小陈来了?刚好我回来取个局里的文件,快进屋坐。”
陈默进去,把土特产放在墙角:“张科长,开业那天多亏您来捧场。一点乡下东西,您尝尝。”
“你看你,都是应该的,你这也太客气了。”张科长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快坐,快坐,喝水,喝水。”
两人聊了会儿。张科长问店里生意怎么样,陈默说还行,刚开张,慢慢来。张科长说以后有啥事尽管找他,工商这块他说话还算管用。
坐了七八分钟,陈默起身告辞。张科长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小陈,赵主任看重你,以后就好好干。”
陈默心里一动,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笑:“谢谢张科长。”
从工商局出来,陈默看了看时间,要不了多久就是下班时间了。于是,他直接去了税务局家属院。他在院门口站了十几、二十来分钟的样子,他瞅见老李进了院子,他随着老李进去了。
老李家在二楼。老李刚进门,回头见陈默跟在身后先是一愣,马上很热情地招呼:“小陈?快快快,进屋坐。”
同样的流程:感谢,递土特产,聊几句。
老李话多些,说了些税收政策,说个体户现在政策宽松,好好干能挣钱。
从税务局老李家出来他去了派出所家属院。
刘指导员不在家,说是有一个棘手的大案,跟着出警去了还没回。
陈默把土特产交放下来,留了话,走了。
城关镇政府家属院在镇政府院内。王镇长家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陈默在王镇长家多待了三、五分钟的样子,多说了几句感谢的客气话,走了。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陈默在路边吃了碗面条,又去了建筑公司。
马经理在工地,不在办公室。陈默等了半小时,马经理才回来,满身灰尘。
“陈老板?你怎么来了?”马经理很意外。
“来看看您。”陈默递上土特产,“感谢开业那天您去捧场。”
马经理接过土特产,看了看,笑了:“小陈,你挺会来事儿啊。坐,坐。”
两人坐下。马经理倒了茶,说:“你们店那批水泥,质量不错。以后工地需要,还会从你们那儿进货。”
“谢谢马经理照顾。”
“互相关照。”马经理喝了口茶,抬头看着陈默,很有意味地说,“小陈,你跟赵主任……”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赵主任是我远房表叔,挺照顾我的。”
“表叔?”马经理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行,表叔好。有赵主任这层关系,在草庙县,你能吃得开。”
又聊了几句,陈默起身告辞。马经理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小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赵主任,你这个表叔,能耐大,上面的关系硬。但……”马经理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你跟他干,得多长个心眼。”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马经理,您是说……”
“我就随口一说。”马经理摆摆手,“你听听就行。去吧,路上慢点。”
从建筑公司出来,陈默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马经理那话,什么意思?赵主任上面的关系硬,意思是上面还有人?什么人?他想起开业那天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有来头。那些人都是赵主任打招呼来的,那赵主任的能量确实不小。可如果赵主任上头还有人,那这个人会是地区专员,还是地区一把手……
接下来他去了县供销社,供销社的王副主任一番客气之后,叹了口气说:“供销社看起来摊子挺大,但越来越不景气了,市场经济的竞争让供销社危机四伏。”
陈默一笑,不敢对供销社的危机有什么评论,一笑说:“供销社再怎么样,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商品粮吃着,工资发着,有县里管着,景气不景气的都一样。”
王副主任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说:“形势已经不一样了。”
从供销社出来,王副主任那句“形势已经不一样了”来回在陈默的脑子里晃荡,形势已经不一样了,怎么个不一样了?虽然他不停地这样问自己,但他又回答不了自己。
接下来的回访都是些小包工头、材料商、左右邻居。虽说这些人没什么官位,但跟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商业往来,礼要一样送,话要一样说。一圈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回到店里时,金成堆正在柜台后记账。见陈默回来,问:“都走完了?”
“走完了。”陈默把剩下的土特产放下,“爹,马经理跟我说了句话,还有供销社王副主任说的一句话,我一时半会儿还琢磨不太明白。”
“马经理说什么了?”
陈默把马经理的话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就想到了。”
“您想到了?”
“嗯。”金成堆点了一支烟,“赵主任一个县计委副主任,还兼县工业局主任,没有一定的背景能有这么大能量?工商、税务、派出所、镇政府、建筑公司……这些人都听他的?不可能!他上面肯定还有人,并且这个人还有实权。”
“会是谁?”
“不知道。”金成堆摇头,“但肯定是比赵主任官大的人。市里的?还是省里的?说不准。”
陈默心里发一颤,他一直以为赵主任就是最大的伞了,可现在才知道,赵主任也只是把伞,伞上面还有伞。
“那……咱们……?”他问。
“该咋办还咋办。”金成堆说,“咱们是小人物,管不了上面的事。把眼前的事做好,把钱挣到手,才是正经。”
“可万一……”
“没有万一。”金成堆打断他,“陈默,你记住:咱们就是干活儿的。上面怎么安排,咱们怎么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陈默不说话了。他知道金成堆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安。
“供销社王副主任说什么了?”金成堆见陈默不说话了,问。
“哦,王副主任说供销社摊子挺大,但越来越不景气了,关键一句是,他说形势已经不一样了。”陈默回答说。
“形势要是还以前那样,你能开这个五金店?赵主任就算关系再硬,他也不敢出面给你开这个五金店。”金成堆一笑说,“国家正在一步步放开市场,市场放开了,供销社的压力肯定会越来越大,还抱着吃商品粮拿工资的想法,肯定会越来越不景气。”
陈默似乎从金成堆的话里琢磨出了些道理,也似乎琢磨出了一些他在草庙县的机会。他向金成堆点了点头。
这时,电话响了。陈默接了电话。
“喂?”
“小陈,是我。”是赵主任。“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默放下话筒,赵主任找他会有什么事?还是省城里的刚才?或者又有其它别的?
金成堆看着陈默问:“赵主任的电话?”
陈默点点头说:“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儿。”
金成堆抽了口烟,说:“明天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县委大院。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他径直上了三楼赵主任办公室。他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陈默推门进去。
赵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来,指了指沙发:“坐。”
陈默坐下。办公室很大,有书柜,有沙发,有茶几。墙上挂着地图,还有几张领导合影。
赵主任放下文件,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
“小陈,这次办得不错。”赵主任说,“一百吨,顺顺当当。上面很满意。”
“上面?”陈默心里一动。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对,上面。”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背对着陈默:“我在县里干了十几年,从办事员干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人提拔是坐不到这个位置上的。”
陈默屏住呼吸。
赵主任转过身说:“省城的那些货,我只是个中间人。”
赵主任上面的这个人能耐太大了!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主任笑了说:“市场经济会有完全放开的那一天,对于像钢材这样的物质,国家会一步步从把控到调控,那样的话,就没有计划这么一说了。眼下还有计划内和计划外的差价,一旦国家走到调控这一步,这个差价就不会再有了。一年上几百万的差价,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失去了吧。这些钱,现在你也拿一份。”
陈默心里发凉,几百万,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小陈,”赵主任走回来坐下,“周主任对你很感兴趣。说你年轻,能干,沉得住气。他想见见你。”
陈默心跳加速,赵主任上面的这个人姓周?哪个部门的主任?他十分吃惊地看着赵主任:“见我?”
“对。”赵主任说,“下个月,周主任来县里视察。我安排个饭局,你参加。好好表现,要是周主任看上你,以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叔,”陈默说,“我……我就是个农村的孩子,没见过世面。”
赵主任一笑:“我喜欢实在人,周主任喜欢实在人。到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记住一点:别耍小聪明,谁都讨厌耍小聪明的人。”
陈默点点头:“我记住了。”
“嗯。”赵主任也点点头,“另外,周主任有个侄子在省城开公司,以后有些货可能要从他那儿走,你到时候跟他接触接触,搞好关系。”
陈默明白了。这是要把他拉进更深的圈子。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腿都是软的。他推着车,慢慢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周主任,市里,上百万,饭局,省城公司……一层一层,像洋葱。他以为赵主任是最大的,结果赵主任上面还有周主任。周主任上面呢?还有没有?他不知道。
回到店里时,金成堆正在招呼客人。等客人走了,陈默把赵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抽了一锅又一锅,最后才说:“陈默,你这一步,踏进深水区了。”
“我知道。”
“周主任……我听说过。”金成堆说,“市里管经济的副主任,实权人物。赵主任跟他比,是有点儿小巫见大巫了。”
陈默心里更沉了。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金成堆话锋一转,“大树底下好乘凉。周主任这棵大树,比赵主任那棵大得多。你要是能攀上,后半辈子就稳了。”
“可风险也大。”
“风险跟收益成正比。”金成堆说,“你想挣大钱,就得冒大险。这是规矩。”
陈默不说话了。他看着店里那些螺丝、钉子、灯泡,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虚幻。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背后是那么虚幻的权力游戏。
“爹,”他说,“我怕。”
金成堆拍拍他的肩:“怕归怕,但事还得干。下个月饭局,我陪你去。”
“您陪我去?”
“嗯。”金成堆说,“我虽然没见过大官,但见过世面。到时候我少说话,多看,回来咱们再分析分析。”
那天下午,店里生意不错。来了几拨买材料的,都是小活儿,但零零散散也做了几百块钱。陈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心里想着下个月的饭局。周主任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脾气?喜欢听什么话?讨厌什么人?他一无所知。但赵主任说了,周主任喜欢实在人。那他就做实在人。可什么叫实在人?是老老实实说话,还是该装傻时装傻,该精明时精明?他不知道。
他想起小时候听的故事: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可现在他知道,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石头。就像这世界,没有童话,只有冷冰冰的现实。他在这个现实里,越走越深。可他想回头吗?不想。因为回头就是穷,就是被人看不起,就是让金叶子跟着他受苦。他宁可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深渊。至少,他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