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着刘洋一路跑到网吧,远远就看见二楼亮着灯,门口停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文化市场稽查”。
“什么时候的事?”陈默边跑边问。
“就刚才,八点多。”刘洋喘着气,“我正在柜台算账,突然上来四五个人,穿着制服,说要检查。我赶紧把光盘收起来,但还是被他们翻到了几袋...”
两人冲上二楼,眼前的场景让陈默心里一沉。
五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点机器,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本子上记录什么。阿飞站在墙角,脸色发白,地上堆着几十张光盘——都是还没来得及藏的。
“谁是负责人?”戴眼镜的男人抬头问。
“我是。”陈默走过去。
男人打量他一番:“你?成年了吗?有营业执照吗?”
“有。”陈默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执照副本——前两天刚办下来的,“我叫陈默,这是我开的店。”
男人接过执照看了看:“经营项目是‘互联网上网服务’,没说可以销售音像制品啊。这些光盘怎么回事?”他踢了踢地上的袋子。
“这是朋友暂时存放的,不是卖的。”陈默面不改色。
“暂存?”男人笑了,“暂存需要贴价签吗?十块,十五块...这不明码标价在卖吗?”
他拿起一张《泰坦尼克号》:“最新上映的电影,盗版光盘。小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陈默沉默。他知道,盗版销售数额较大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虽然他这只是几十张,但真要较真,罚款是免不了的,严重的话店都可能被封。
“王科长,跟他废什么话。”旁边一个年轻稽查员说,“证据确凿,直接查封吧。”
王科长摆摆手,看向陈默:“你父母呢?叫他们来。”
“我父母不知道我开店。”陈默说,“王科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王科长挑了挑眉,跟着陈默走到窗边。
“王科长,今天是我们不对。”陈默压低声音,“我们刚开始做生意,不懂规矩。您看这样行不行,光盘您全部没收,我们认罚。但店能不能别封?这么多学生等着上网学习呢。”
“学习?”王科长看了一眼正在玩《红色警戒》的几个学生,“我看是在玩游戏吧。”
“劳逸结合嘛。”陈默陪着笑,“王科长,我知道最近文化局在创收,罚款任务重。这样,我主动认罚,罚多少您说个数。”
王科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你小子挺懂啊。谁告诉你的?”
“猜的。”陈默说,“最近到处都在查盗版,不就是为了罚款创收吗?咱们不如各退一步——您完成任务,我保住店。双赢。”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也没办法。”陈默摊摊手,“不过王科长,我听说文化局李副局长快退休了,空出一个副局长的位置...您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少惹麻烦比较好。”
王科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李副局长有个侄子,在中山路开音像店,卖的盗版盘比我这多十倍。”陈默慢悠悠地说,“您要是一视同仁,我服。但如果只查我这种小店,放过那些大店...传出去不好听吧?”
这话半真半假。陈默前世确实听说过文化局内部的这些破事,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不过看王科长的反应,他猜对了。
“你...”王科长压低声音,“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道听途说。”陈默说,“王科长,咱们交个朋友。您今天高抬贵手,以后我每个月孝敬您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陈默说得很平静。
王科长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块,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
“你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开店赚的。”陈默说,“而且我保证,从明天起,店里绝不卖一张盗版盘。我们正规经营,合法上网。您定期来检查,我们全力配合。”
王科长犹豫了。他看看陈默,又看看那些电脑。一个月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这诱惑太大了。
“光盘全部没收。”最后他说,“罚款...罚五百。但下不为例。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卖盗版,店直接封。”
“谢谢王科长!”陈默赶紧说,“刘洋,拿五百块钱!”
刘洋手忙脚乱地数出五百块递过去。王科长收了钱,开了张罚单:“明天去文化局交钱,拿收据。”
“明白。”
王科长又看了陈默一眼:“小子,你最好说到做到。”
“一定!”
稽查队的人把光盘装进箱子,抬下楼。临走前,王科长又回头:“对了,你们这上网登记不规范。明天去局里领个登记本,所有人上网必须登记身份证。”
“好的好的。”
面包车开走了。二楼一片狼藉,几个学生早吓得跑光了,只剩下陈默、刘洋和阿飞。
阿飞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吓死老子了...陈默,你刚才跟那科长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没什么,讲道理呗。”陈默蹲下,看着地上散落的几张漏网之鱼——都是游戏盘,“阿飞,这些盘以后不能卖了。”
“那咱们损失大了!”刘洋急了,“光盘利润那么高...”
“高也没命重要。”陈默说,“今天要不是我机灵,店就封了。以后咱们正规做,不碰盗版。”
“那我的生意...”阿飞苦着脸。
“你的生意可以做,但不能在我店里做。”陈默想了想,“阿飞,你有没有想过转型?”
“转什么型?”
“卖电脑配件。”陈默说,“内存条,显卡,硬盘...这些正品利润也不低,而且合法。”
阿飞挠挠头:“我没路子啊...”
“我有。”陈默说,“你去深圳,不光进光盘,也打听打听配件货源。我出钱,你跑腿,赚了对半分。”
“真的?”阿飞眼睛亮了。
“真的。”陈默站起来,“但这事不急,你先缓缓。今天这一出,最近肯定严查,等风头过了再说。”
刘洋开始收拾东西,陈默帮忙。两人把机器一台台检查,还好稽查队没动设备,只是翻乱了抽屉。
“默哥,今天亏大了。”刘洋一边数钱一边说,“罚款五百,没收的光盘值好几百,再加上今晚没营业...一千多没了。”
“破财消灾。”陈默倒是淡定,“刘洋,明天去文化局交罚款的时候,打听打听王科长的喜好。以后每个月按时‘孝敬’,这关系得维护好。”
“三千啊...一个月白干好几天。”
“花钱买平安,值得。”陈默说,“而且咱们以后不卖盘了,可以搞点别的增值服务。比如...代练游戏账号,装系统,修电脑...”
正说着,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陈默心里一紧,以为是稽查队杀了个回马枪。结果上来的是红毛和他两个小弟。
“哟,这怎么了?”红毛看着狼藉的场面,“被查了?”
“嗯。”陈默点头,“文化局的。”
“操,怎么不早说?”红毛皱眉,“文化局我熟啊,刘科长跟我喝过酒。早点告诉我,打个电话就摆平了。”
陈默心里一动。红毛这话可能有吹牛的成分,但说不定真有点关系。
“下次一定麻烦红毛哥。”陈默说,“对了,保护费...这个月的已经交了吧?”
“交了。”红毛掏掏耳朵,“不过兄弟,我看你们这生意不错啊,一天能赚多少?”
“小本生意,勉强糊口。”陈默警惕起来。
“别蒙我。”红毛笑了,“我刚才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这样,下个月保护费涨到五百。”
刘洋急了:“不是说好三百吗?”
“那是没被查之前。”红毛说,“现在你们被文化局盯上了,我得担风险,懂吗?五百,不还价。”
陈默看着红毛,突然笑了:“红毛哥,你认识赵强吗?”
红毛一愣:“赵强?机械厂赵副主任的儿子?认识啊,怎么了?”
“他是我同学。”陈默说,“我们关系不错。要不...我把他叫来,你们聊聊?”
红毛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赵强,也知道赵副主任在道上的能量。如果陈默真跟赵强有关系...
“三百就三百吧。”红毛改口,“我就是开个玩笑。走了,有事叫我。”
红毛带着人走了。刘洋松了口气:“默哥,赵强真跟咱们关系不错?”
“你觉得呢?”陈默反问。
刘洋想起那天赵强帮忙的事,又想起后来的警告,摇摇头:“不好说...但至少他现在没害咱们。”
“暂时而已。”陈默说,“刘洋,咱们得尽快壮大。人弱被人欺,只有自己强了,才没人敢惹。”
收拾完已经十点多。陈默让刘洋锁门,自己回家。
走在夜路上,他复盘今天的事。网吧被查是意料之外,但解决得还算漂亮。每个月三千的保护费(给王科长)是笔不小开支,但值得。红毛那边暂时唬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还有赵强。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正想着,前面巷口闪过一个人影。陈默警觉地停下脚步。
“陈默。”
赵强从阴影里走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这么晚了,有事?”陈默问。
“聊聊。”赵强走过来,递过一根烟。
陈默接过,但没点。
“网吧被查了?”赵强问。
“消息挺灵通。”
“这一片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赵强自己点上烟,“文化局王科长,贪得很。你给了他多少钱?”
“五百罚款。”
“不止吧?”赵强笑了,“王科长那人,不给够好处,能放过你?我猜...每个月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陈默心里一惊。赵强怎么猜得这么准?
“别紧张。”赵强吐了口烟,“我不是来敲诈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怎么帮?”
“王科长那边,我帮你打点。一个月两千,我保证他不会再找麻烦。”赵强说,“省下的一千,算你欠我个人情。”
陈默盯着他:“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交个朋友。”赵强说,“陈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朋友不会威胁朋友。”
“那是误会。”赵强摆摆手,“我爸那事...我查过了,举报信不是从你这边出去的。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陈默不信。但他没表现出来。
“所以,咱们和解?”陈默问。
“和解。”赵强伸出手。
陈默跟他握了握手。赵强的手很凉。
“对了,”赵强突然说,“听说你中彩票了?运气不错啊。”
陈默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这你就别管了。”赵强笑着,“二等奖,八万块,税后七万八。帮人领奖,得了八千报酬...这故事编得不错。”
陈默没说话。
“但我查了兑奖记录。”赵强继续说,“兑奖人身份证号,是你的。陈默,彩票是你自己中的吧?”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陈默看着赵强,知道自己低估这小子了。他居然能查到兑奖记录...这说明他在体制内有关系。
“是我中的。”陈默承认了。这时候再否认已经没意义。
“聪明。”赵强拍拍他的肩,“早点承认多好。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陈默,八万块开个网吧,是不是太浪费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可以合作更大的。”赵强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我爸在机械厂有路子,能搞到便宜钢材。现在房地产开始热了,钢材价格一直在涨。倒一手,利润翻倍。”
陈默明白了。赵强看中了他的钱。
“需要多少?”他问。
“五万。”赵强说,“一个月,还你六万。净赚一万。”
“风险呢?”
“没风险。”赵强很自信,“我爸的关系,稳赚。”
陈默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行,给你三天时间。”赵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小心点,有人在查你。”
“谁?”
“不知道,但来头不小。”赵强说,“我听到点风声,好像是市里什么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赵强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有人在查他?市里的人?会是谁?
他突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1998年夏天,市里确实有一次针对彩票行业的调查,据说是有人举报内部舞弊。难道...
不对,时间不对。那是七月份的事,现在才四月。
那会是谁?
陈默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麻烦要来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父母房间还亮着灯,陈默轻手轻脚进门,还是被母亲听到了。
“默默?怎么这么晚?”
“店里有点事。”陈默说,“妈你们还没睡?”
“等你呢。”陈建国从房间出来,脸色严肃,“坐下,有事问你。”
陈默心里一沉。父亲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今天晚上,机械厂保卫科的老李来找我。”陈建国说,“他说,下午厂里来了两个人,市纪委的,调查赵副主任的经济问题。问了我一些问题,还问到了你。”
果然。陈默心想。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跟赵副主任接触,知不知道他受贿的事。”陈建国盯着儿子,“默默,你是不是又瞎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陈默装傻。
“你还装!”陈建国一拍桌子,“老李说,纪委的人提到,有人写匿名举报信,信里提到赵副主任收钱的事,还说有个高中生也知道内情...是不是你?”
陈默沉默。他确实给纪委写过一封信,但用的是假名字,也没留联系方式。怎么会被查到?
“你说话啊!”陈建国急了。
“是我。”陈默承认了。
“你!”陈建国气得发抖,“你一个学生,掺和这些事干什么?赵副主任那种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他先惹我的。”陈默平静地说,“爸,赵强在学校欺负同学,他爸在厂里贪污受贿。这种人,不该举报吗?”
“该不该是你该管的吗?”陈建国吼道,“你知道赵副主任在道上有多少人吗?他要整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秀兰从房间冲出来,拉着丈夫:“老陈,你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
“听见就听见!”陈建国是真急了,“陈默,我告诉你,从明天起,网吧不准开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学校读书,准备高考!”
“爸...”
“没得商量!”陈建国打断他,“你再不听话,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
陈默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父亲。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工人,面对权力和暴力,第一反应是退缩,是保护家人。
他能理解,但不认同。
“爸,”陈默轻声说,“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赵强已经知道彩票是我中的了,他今天来找我,要跟我合作做钢材生意。”
陈建国愣住了。
“我不答应,他可能会用别的办法整我。”陈默继续说,“我答应,就可能被他拖下水。所以爸,咱们没得选,只能往前走。”
“你...你什么时候惹上这些的...”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惹我。”陈默站起来,“但爸,你放心,我能应付。你儿子不是以前那个陈默了。”
说完,他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父母低声说话,声音里满是担忧。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赵副主任最后是2001年出事的,因为贪污受贿被判了十年。赵强后来去了南方,据说混得不错,但2008年金融危机时破产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这一世,因为他的干预,赵家提前被调查。这是好事,但也带来了危险。
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不能退缩。
这一世,他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哪怕前路荆棘,也要走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
1998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