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默刚出家门，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都是三十来岁，穿着普通夹克，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陈默同学吗？”为首的问，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我是。”

“市纪委的，找你了解点情况。”那人亮出证件，“方便的话，跟我们走一趟。”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现在？我还要上学。”

“很快，不耽误你上课。”另一个人说，“车在那边。”

黑色桑塔纳，普通牌照，停在巷口。陈默跟着上车，余光瞥见母亲从窗户探头，满脸担忧。

车子没开多远，停在一家茶馆门口。二楼包间，茶已经泡好了，碧螺春，香气袅袅。

“坐。”为首的那人示意，“我姓张，他姓李。别紧张，就是聊聊。”

陈默坐下，没碰茶杯。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张同志问。

“猜得到一点。”陈默说，“跟机械厂赵副主任有关？”

“聪明。”李同志拿出本子记录，“赵建国——赵副主任，涉嫌严重违纪。我们收到举报，正在调查。举报信里提到，有个高中生知道一些情况。是你吗？”

“我不知道什么举报信。”陈默说，“但赵副主任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一些。”

“听谁说的？”

“道听途说。”陈默说，“我爸在机械厂上班，厂里人都知道赵副主任手不干净。但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张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陈默同学，我们查过了。上个月，你去福利彩票中心兑了八万块奖金。而在那之前，你家经济条件很一般。这钱真是中彩票来的？”

来了。陈默心想，果然查到这个了。

“是。”陈默点头，“运气好。”

“很巧。”李同志插话，“在你中奖前一周，赵副主任的银行账户转出一笔五万块的款子，收款方是个彩票代销点。更巧的是，那个代销点卖出的彩票，中了一个二等奖。”

陈默后背冒汗。赵副主任居然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洗钱？而且这么巧被他撞上？

“您是说...赵副主任买通彩票点，做假中奖，然后让我去兑奖？”陈默皱眉，“这说不通。他要洗钱，为什么不让自己家人去兑？”

“问得好。”张同志喝了口茶，“所以我们怀疑，你可能不知情，只是被利用了。”

陈默快速思考。如果顺着这个思路说，他能把自己撇清，但可能会打草惊蛇...

“张同志，李同志，”陈默坐直身体，“我说实话吧。那八万块，确实是我自己中的。号码是我选的，彩票是我买的，兑奖也是我去的。跟赵副主任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帮人领奖的说法...”

“那是骗我父母的。”陈默苦笑，“我怕他们知道我中这么多钱，不让我用，才编了个故事。”

两个纪委同志对视一眼。

“你能证明吗？”张同志问。

“彩票存根我留着，在家。购买时间、地点、机器号都有。”陈默说，“你们可以去查。”

“我们会查的。”李同志记下，“那赵副主任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还是继续装傻？

“我知道他收受贿赂，倒卖厂里物资。”最后他说，“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厂里工人都知道。我爸车间的人经常说，赵副主任家又买新房了，儿子又换摩托车了...钱从哪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为什么不举报？”

“谁敢？”陈默说，“赵副主任在厂里一手遮天，举报他？工作还要不要了？”

张同志点点头，合上本子：“今天就到这里。陈默同学，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他递过一张名片，“另外，最近注意安全。赵建国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陈默接过名片：“谢谢提醒。”

“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走。”

走出茶馆，阳光刺眼。陈默深吸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

好险。纪委果然查到了彩票，还好他早有准备——那张彩票确实是真中奖，不是赵副主任安排的。但纪委的怀疑也合理，太巧了。

更让他担心的是，赵副主任居然在洗钱。这说明他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可能涉及更大的案子。

麻烦大了。

陈默没去学校，直接去了网吧。上午人少，只有两台机器有人。刘洋在柜台打瞌睡，看见陈默，赶紧站起来。

“默哥，你怎么来了？不是上学吗？”

“有事。”陈默说，“阿飞呢？”

“还没来，说今天去深圳看货。”

“打电话叫他回来，最近别去了。”陈默说，“风头紧。”

刘洋点点头，去打电话。陈默坐在柜台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彩票的事，纪委暂时信了，但会不会再查？赵副主任那边，知道自己被调查，会不会狗急跳墙？赵强那边...

正想着，楼下传来摩托车轰鸣声。不一会儿，赵强上来了，今天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哟，陈老板在啊。”赵强笑眯眯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钢材的事？”陈默问。

“对。”赵强拉了把椅子坐下，“五万块，一个月，还你六万。稳赚。”

陈默看着他：“赵强，你爸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赵强笑容一僵：“你听谁说的？”

“猜的。”陈默说，“这时候拉我做生意，是不是想用我的钱填窟窿？”

“放屁！”赵强站起来，但眼神闪烁。

陈默心里有数了。赵副主任被调查，肯定需要钱打点关系。赵强这是想从他这儿搞钱。

“赵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默说，“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赚钱，是让你爸平安落地。对吧？”

赵强盯着陈默，手慢慢攥成拳头：“你到底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陈默说，“但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第一，别动我，咱们相安无事。”陈默说，“第二，钢材生意我不做，但我可以借你钱——两万，一个月还两万五。利息高，但解你燃眉之急。”

赵强眯起眼睛：“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自保。”陈默实话实说，“你爸要是倒了，你肯定恨我。我不想多个仇人。”

“两万不够。”赵强说，“最少三万。”

“就两万。”陈默坚持，“多了我没有。而且有个条件——写借条，按手印，找担保人。”

赵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行。什么时候能给钱？”

“下午。”陈默说，“带担保人来。”

赵强走了。刘洋打完电话回来，听见后半截，急了：“默哥，你真借他钱？赵强那种人，能还吗？”

“不指望他还。”陈默说，“这两万块，是买平安的。”

“两万买平安？太贵了吧！”

“贵点，但值得。”陈默说，“刘洋，咱们现在生意刚起步，经不起折腾。赵强要是真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洋还想说什么，楼下又来了人。

这次是红毛，带着两个小弟，脸色不善。

“陈默！”红毛一上来就拍桌子，“你他妈玩我？”

“红毛哥，怎么了？”陈默问。

“怎么了？”红毛冷笑，“你说你跟赵强关系好，我信了。结果呢？赵强他爸被纪委查了！自身难保！你还拿他吓唬我？”

消息传得真快。陈默心想。

“红毛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默说，“赵副主任就算倒了，赵强在道上还有朋友。你要动我，他会不管？”

“管个屁！”红毛啐了一口，“陈默，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保护费涨到八百！不给，我就砸店！”

刘洋急了：“八百？你怎么不去抢！”

“就抢了怎么着？”红毛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给不给？”

陈默看着红毛，突然笑了：“红毛哥，你知道这家店谁罩着吗？”

“谁？”

“文化局王科长。”陈默说，“我每个月孝敬他三千。你要砸店，就是砸他的财路。你觉得，王科长会放过你吗？”

红毛愣住了。王科长他确实惹不起。

“你...你唬我？”

“不信你可以去问。”陈默掏出手机——其实是个玩具手机，但做做样子，“我现在就给王科长打电话，说你在这儿闹事？”

红毛脸色变了变，最后咬牙：“行，陈默，你狠。三百就三百！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

红毛带人走了。刘洋松了口气：“默哥，你哪来的手机？”

“假的。”陈默把玩具手机扔桌上，“吓唬他而已。”

“那王科长那边...”

“每个月三千照给。”陈默说，“刘洋，咱们得尽快找个靠山。红毛这种混混，吓得住一时，吓不住一世。”

“找谁？”

陈默想了想：“你爸在邮电局，认识公安局的人吗？”

“认识倒认识，但不熟...”

“试着搭搭线。”陈默说，“请吃顿饭，送点礼。以后咱们店开大了，少不了跟警察打交道。”

刘洋点点头：“我试试。”

中午，陈默去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厚厚两沓，用报纸包着。

回到网吧，赵强已经在了，还带了个担保人——吴小刚，吴主任的侄子。

陈默看见吴小刚，心里冷笑。这俩果然是一伙的。

“借条。”赵强递过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借款两万，一个月后还两万五，借款人赵强，担保人吴小刚。

陈默仔细看了，没问题，签上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他把印泥推过去。

赵强和吴小刚按了手印。陈默把两万块推过去。

赵强数了数，揣进怀里：“谢了，陈默。”

“记得还。”陈默说。

“放心。”赵强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有人在查你，不是纪委，是别的人。你自己小心。”

“什么人？”

“不知道，但来头不小。”赵强说，“我听到点风声，好像是省里下来的。你好自为之。”

省里？陈默心里一沉。

送走赵强，陈默坐在柜台后，感觉太阳穴突突跳。

纪委，赵副主任，赵强，红毛，现在又来个省里的...他一个重生回来的高中生，怎么惹上这么多麻烦？

正头疼，阿飞回来了，背着个大包，风尘仆仆。

“陈默！刘洋！我回来了！”阿飞兴奋地放下包，“你们猜我这次搞到什么好东西？”

“什么？”刘洋问。

阿飞拉开背包拉链，里面不是光盘，而是一堆电脑配件——内存条，显卡，硬盘，用泡沫纸包着。

“深圳华强北，全是这玩意儿！”阿飞拿起一条内存，“32M的，进价三百，这边能卖五百！还有这显卡，VOODOO 2，玩3D游戏必备，进价八百，卖一千二！”

陈默拿起一条内存看了看，是三星的，正品。

“哪来的货源？”

“我表哥介绍的，他在那边做批发。”阿飞说，“陈默，这生意能做！合法，利润高，还不怕查！”

陈默心动了。电脑配件确实是个好生意。1998年，电脑开始普及，但配件价格虚高，利润空间很大。

“你进了多少货？”他问。

“不多，先试试水。”阿飞说，“内存十条，显卡五块，硬盘十个。总共花了一万多，我自己的钱。”

“卖得掉吗？”

“肯定能！”阿飞说，“我问了，咱们市电脑城，同样的货贵20%。咱们便宜点卖，肯定抢手。”

陈默想了想：“这样，货先放这儿，我联系买家。但阿飞，咱们得正规做，开发票，交税。”

“行！听你的！”

下午，陈默让刘洋看店，自己去了趟电脑城。转了一圈，问了几家店，配件价格确实比阿飞进的贵。

有戏。

他找了家最大的店，跟老板谈。

“我有一批配件，正品，价格比你这便宜15%。有兴趣吗？”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周，精瘦精瘦的。

“什么货？哪来的？”

“深圳来的，正规渠道。”陈默说，“你可以先验货。”

周老板打量他一番：“小兄弟，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做这生意？”周老板笑了，“货在哪？我看看。”

陈默带周老板回网吧。看了货，周老板眼睛亮了。

“确实是正品...这样，内存我全要了，四百一条。显卡八百，硬盘...硬盘什么价？”

“硬盘1G的，进价六百，你给七百。”陈默说。

周老板算了算：“行，这批货我全要了。以后还有吗？”

“有，但要预定。”陈默说，“周老板，咱们长期合作，我给你最低价，但你要保证不往外说货源。”

“明白明白。”周老板点头，“小兄弟，怎么称呼？”

“陈默。”

“陈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阿飞这批货，进价一万二，卖了一万六，净赚四千。阿飞拿两千，陈默和刘洋各拿一千。

“发财了！”阿飞数着钱，手都在抖，“这才几天，就赚两千！比我卖一个月盘都多！”

陈默也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正经生意了。

“阿飞，你再跑一趟深圳，这次多进点货。”他说，“钱我出，赚了对半分。”

“行！”阿飞兴奋地说，“我明天就去！”

“不急，等几天。”陈默说，“最近风头紧，小心点。”

傍晚，陈默准备回家。刚下楼，看见林薇站在门口，抱着书包，像是等了好久。

“陈默...”林薇小声说，“你今天没来学校。老师说要请你家长...”

“明天去。”陈默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同学说的...”林薇咬着嘴唇，“陈默，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来找你？”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人？”

“下午，有两个穿西装的人来学校找你，说是省教育厅的。”林薇说，“他们问了老师很多关于你的事，还看了你的档案...陈默，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省教育厅？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冲赵副主任来的，是冲他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惊动省教育厅？

“他们还说什么？”陈默问。

“没说什么，就是问你的学习成绩，平时表现，家里情况...”林薇担心地看着他，“陈默，你到底怎么了？”

陈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林薇，谢谢你告诉我。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你呢？”

“我...我再待会儿。”

林薇走了，一步三回头。陈默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夕阳西下，心里一片冰凉。

省教育厅，纪委，赵副主任，赵强，红毛...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正向他收紧。

而他，还不知道网中央是什么。

回到家，父亲在客厅等着，脸色铁青。

“跪下。”陈建国说。

陈默没跪：“爸，怎么了？”

“怎么了？”陈建国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省教育厅来的公函！说你涉嫌高考舞弊，要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陈默拿起公函，手在抖。

高考舞弊？他重生回来后，连书都没怎么看，哪来的舞弊？

“他们说，你最近突然有了大笔资金，行为反常，可能涉及买卖高考试题。”陈建国声音在抖，“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哪来的钱？是不是...是不是真买了考题？”

“我没有。”陈默说，“爸，你信我。”

“我信你？我怎么信你？”陈建国吼道，“省教育厅都找上门了！咱们家几代人，没出过一个舞弊的！你...你把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张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拉着丈夫：“老陈，你小声点...默默，你快跟你爸解释...”

“我解释什么？”陈默苦笑，“我说我没舞弊，你们信吗？我说我重生回来的，知道未来，你们信吗？”

陈建国愣住了。

“爸，妈，”陈默看着父母，“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说清楚。但请你们相信，你们的儿子，没做坏事。钱是我赚的，光明正大。高考我会去考，凭自己的本事考。至于省教育厅...我会查清楚是谁在整我。”

说完，他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

陈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省教育厅...到底是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前世，高三时有个转学生，叫沈薇，省城来的，背景很深。后来听说她父亲是省里的大官...

沈薇跟他有过节吗？好像没有。那会是谁？

还是说...跟重生有关？

陈默想起前世看过的科幻小说，说什么时间管理局，平行宇宙...

扯淡。

肯定是有人在整他。而且这个人，能量很大。

会是谁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这次是真手机，诺基亚5110，昨天刚买的，只有刘洋和阿飞知道号码。

“默哥！不好了！”刘洋的声音很急，“网吧...网吧被封了！”

“什么？”

“文化局来的，说我们无证经营，消防安全不合格...贴了封条！机器全被扣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明枪暗箭，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