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谢挽缨就醒了。
她没赖床,也没像往常那样先喝口温水润嗓子,而是直接起身,换了身素色广袖裙,外罩半透明纱衣,腰间束了银色软甲——这身打扮不显山露水,但防身符已经贴在袖口内侧,雷灵子藏在发簪里,连鞋底都压了一张隐息符。她现在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草包庶女,出门得有出门的准备。
小丫鬟在外头轻声问:“小姐,今日还去后山采药吗?”
“去。”她说,“老地方。”
话音落下,人已推门而出。晨风扑面,带着点凉意,但她脚步没停。昨夜那场舆论战打得漂亮,全城都在唱谢婉柔的笑话,连说书人都接了单日加演的活儿。可她知道,光靠嘴皮子赢不了真正的局。谢家还没动,账本没翻,田产没查,那些藏着掖着的黑账还在地下爬。她需要力量,实实在在的力量。
而北境妖族,正好送上门来。
出城的路很顺,守门兵丁照例盘查,见是谢府庶女采药,懒洋洋挥了挥手。她走过城北旧林时,脚步微顿。这片林子看着荒,实则灵气稀薄中藏着一道隐脉,前次她和北境妖族在此缔约,就是看中此地既偏又稳,朝廷眼线少,消息传不到宫里去。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定。
三息之后,风停了。
落叶不再打转,鸟鸣也断了。整片林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地面裂开一道缝,黑雾涌出,凝成人形。北境妖族大祭司从雾中走出,一身黑色锦袍无风自动,手中法杖轻点地面,身后三千妖兵列阵而立,个个低头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共主。”大祭司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赤鳞令,“昨夜我族探得消息,谢家暗中与东市钱庄勾结,挪用族田抵押贷款,利滚利已达三十万两白银。此等行径,辱没门风,败坏根基。我等敬服共主手段,特来献力,请您裁决。”
谢挽缨没急着接令牌。她盯着那枚赤鳞令看了两秒。铜质,巴掌大,正面刻着九尾狐图腾,背面是妖文“万灵归心”。她指尖一碰,立刻感知到里头封印的妖兵气息——不止三千,准确说是三千零七十二,其中化形期以上五百,渡劫期两名。
实力确实涨了。
她嘴角微扬,接过令牌,轻轻摩挲纹路:“你们倒是会挑时候。”
大祭司低眉:“共主破敌于无形,全城皆知嫡女失势,正是我们现身的最佳时机。若再晚三日,朝廷或许就会察觉异常。”
“所以你们是怕惹麻烦?”她笑了一声,“放心,我不搞株连。只清账,不动人命——除非他们自己找死。”
大祭司没回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他知道这位共主表面温和,下手却狠。昨夜那场童谣风波,听着是民间自发,实则是她一手策划,连说书人的稿子都是专人递过去的。她不动刀,但刀刀割肉。
谢挽缨收好赤鳞令,塞进袖袋。她能感觉到令牌和她的神魂有了微弱共鸣,只要心念一动,就能调动妖兵行动。这种感觉,就像终于有了自己的班底,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心中默道:这妖族共主之位,真是让我如虎添翼啊。
说完,转身就走。
大祭司没起身,也没追问下一步指令。他知道该做什么——北境妖族早已在京畿布下暗哨,东市钱庄、南坊当铺、西街米行,都有他们的人。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切断谢家所有现金流。
谢挽缨一路回城,走得不急。路过驿站时,她进去歇了会儿。
驿站不大,两间房,一间供路人喝茶,一间给马夫休息。她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刚倒第一杯,体内突然一震。
那是赤鳞令在和她的经脉产生反应。
妖族血脉之力太强,凡人躯壳一时承受不住,气血开始翻涌。她指节微微发白,茶杯边缘出现细小裂痕。
“小姐,您没事吧?”小丫鬟紧张问。
“没事。”她低声说,抬手掩唇,其实是在运转真元压制躁动的灵力。
这股力量不能硬吞,得慢慢引。她闭眼片刻,将一丝妖力导入足三里穴,顺着经络缓缓下行。过程像在拆炸弹,错一步就得炸。但她手法稳,前世千万年征战练出来的控力,不是这些小妖能比的。
三分钟后,体内终于平稳下来。
她睁开眼,喝了口冷茶。
门外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身侧绕了三圈,才轻轻落地。小丫鬟没注意,只当是风吹的。但谢挽缨知道,那是她体外形成的无形屏障,连尘埃都进不来。
感知范围也扩大了。百步之内,有人靠近她能立刻察觉;若有杀机萌动,她甚至能在对方出手前一秒做出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更盛”。
她起身付钱,走出驿站。
阳光正烈,照得青石板发烫。她沿着主街往谢府方向走,步伐从容。快到府门前时,两个守卫照例站在那儿,穿着谢家统一的灰袍,腰挎短刀,一脸倨傲。
见她孤身一人回来,其中一个冷笑:“哟,这不是庶小姐吗?昨儿还听说你在西街被人围堵,怎么,没挨打?”
另一个接口:“人家现在可是‘名人’,全城小孩都会唱她的歌儿呢。”
两人哈哈大笑。
谢挽缨没说话。
她只是抬头,目光扫过去。
那一瞬,守卫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呼吸不上来。心跳快得离谱,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脸色发白。
另一个守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那人捂着心口,腿都软了。
谢挽缨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抬手整理了下袖口,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得像霜。
然后,她站在朱红大门前,静静看了眼府内。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府。可她知道,里头的骨头早就烂了。田契造假、私账外放、勾结钱庄、虚报税银……这些东西,她一条都不会放过。
她转身,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口低语:“传令下去,若三日内谢家账目不清,便让东市钱庄关门。”
话音落处,一道黑影从屋檐掠过,眨眼消失。
她没再回头。
缓步踏上台阶,鞋尖轻点石阶,发出细微声响。
身后,那两个守卫都不敢吭声了。刚才那个出言讥讽的,到现在还在喘气,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她走到门前,停下。
背影挺直,气场凛然。
一只麻雀落在屋脊上,歪头看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下发簪。
然后,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