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的鞋尖刚点上第一级石阶,府门前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燥热的暑气被一股清冽压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巷口扇了把冰纨。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到那顶青鸾软轿时,还是顿了半拍。
轿子停得不讲道理,正好卡在她要进门的路中央。帘子一掀,萧沉舟慢悠悠地倚出来,玄色锦袍拖在地上,玉骨折扇轻摇,面上笑意温淡,眼神却像钉子,直直落在她袖口——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雾残迹,是刚才和北境妖族交接时沾上的,凡人看不见,但他能闻到。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内侧一收,赤鳞令滑进最里层衣袋,连一丝妖息都没露出来。这动作做得自然,像只是整理了下袖子。然后她抬眼,笑了:“王爷怎么亲自来了?莫非是来替我敲门的?”
萧沉舟没接话。他下了轿,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她面前三步远才停下。阳光斜照,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抬手,用折扇轻轻挑起她一缕发丝,指尖擦过她耳后,语气轻得像在问早饭吃了几口:“听说你今早见了群妖。”
“哦?”她歪头躲开那点触碰,唇角微扬,“王爷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他们不是来见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他追问,声音依旧平,可扇骨收紧了些。
“一只烤鸡。”她说完自己都差点笑出声,但硬是绷住了脸,“他们说北境风大,怕我饿着。”
萧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谢挽缨,你当我是傻的?”
“我哪敢。”她摊手,“可您总不能因为人家送我只鸡,就兴师问罪吧?再说了,我又没请他们来,是他们非要跟着我,我能怎么办?赶也赶不走,总不能拿雷符劈吧?”
他说不出话了。倒不是被她堵住,而是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太气人。明明知道他在意什么,偏要用这种无赖腔调糊弄过去。他咬牙,忽然上前一步,折扇一合,直接将她抵在了谢府门外的雕花影壁上。
砖石冰凉,贴着她的背。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两人靠得太近,呼吸几乎交缠。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压抑的怒意:“你知不知道那些妖物看你的眼神,像在仰望神明?”
她眨了眨眼,没挣扎,反而笑了:“那王爷呢?看我的眼神,又像什么?”
这一问,让他愣住。
他本想凶一点,质问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不让他参与、为什么宁愿信一群妖也不信他……可她这么一反问,所有气势都像被戳破的皮球,瘪了。
他松开手,却没有退后。反而低下头,额头顶住她的额头,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看你……像丢了魂的人,终于找回了命。”
谢挽缨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是没听过情话。前世征战千万年,追求者从九州排到天外天,什么天花乱坠的告白没听过?可没人说得像他这样——不华丽,不夸张,就一句话,偏偏砸得她心口发颤。
她垂下眼,看见他垂落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脉络清晰。那是龙族血脉压制太久的征兆。她忽然想起昨夜驿站里那一阵气血翻涌,妖力难控,而他呢?明明觉醒的是更暴烈的灵脉,却日日装病,把自己锁在王府里,连喘气都不敢重。
她指尖动了动,想碰他,又忍住。
他却在这时退开半步,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温润细腻,触手生暖,正面雕着云雷纹,背面刻了个小小的“舟”字。
“拿着。”他说,“别弄丢。”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忍不住笑:“这是定情信物?”
“是保命符。”他睨她一眼,“上面有我一缕气息,若遇强敌,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她啧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会随便拿自己去拼似的。”
“可你天天都在拼。”他低声说,“采药、对峙、布局、引火……你什么时候停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谢家账目?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昨天在驿站脸色发白?”
她怔住。
原来他都知道。
不止是北境妖族的事,连她体内的妖力反噬,他也察觉了。可他没在朝堂发难,没派人拦截,甚至没有一句劝阻——他就这么默默看着,等她走完每一步,再在她即将踏入深渊时,悄悄递来一根绳索。
她握紧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舟”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
她抬头看他,故意调侃:“所以你是吃醋了?因为那群妖对我毕恭毕敬,所以你不高兴了?”
萧沉舟冷脸:“我没有。”
“有。”她步步紧逼,“你嘴角都在抖。”
“那是风吹的。”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他猛地转身,假装整理袍角:“谢挽缨,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回王府装病去,以后再也不管你。”
“哎哟,威胁我?”她笑出声,上前一步,指尖在他后背轻轻一点,“你要是真不管我,刚才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现在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你不说破,也不拦,就站在我身后,等我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你。”
他僵住。
半晌,他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
“我知道。”她收了笑,声音轻了些,“所以我也没推开你。北境妖族我可以调动,药王谷我也能借势,但我从没想过绕开你。因为你不是‘助力’,你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
可他懂。
他转过身,静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眉梢,把她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照得透亮。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层层封锁,直直撞向心脏。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抗拒。她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他胸前,鼻尖蹭到他衣领上的金线龙纹,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别说了。”他嗓音沙哑,“你只要记住,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你孤军奋战。你想走多远我都陪你,但你得让我牵着手。”
她没推开,也没回应,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良久,她轻笑一声:“这九王,竟如此爱吃醋。”
他听见了,却不恼,反而收紧手臂,低笑:“那你还不快认栽?”
“认什么栽?”她仰头,眨眨眼,“我又没说不喜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两步,恢复那副闲散模样,折扇一展:“行了,门也敲过了,话也说完了,你可以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颊有点发热。低头看看掌心的玉佩,又抬头看他。
他已转身走向软轿,背影挺拔,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将她抵在墙上、低声诉情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真是,表面装得冷冷淡淡,背地里醋都快酿成酒了。
她将玉佩小心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温润的触感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抬头看向谢府大门,依旧是那副朱漆高墙,飞檐翘角,可此刻看去,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知道门后等着她的不会是好脸色,也不会是轻松局面,但她也不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迈出一步,踏上第二级台阶。
身后街口,萧沉舟登上软轿前,忽然驻足。他没回头,只是抬手,用折扇遮了下眼。阳光刺目,照得他指缝发亮。
片刻后,他轻声道:“走吧。”
轿子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远去。
而谢挽缨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玉佩的轮廓。她没再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迈上第四级。
她的鞋尖刚离地——
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脊飞下,落在门环上,歪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