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三月十五,月圆。
沈清芷立在秋实院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尚未升起的淡白月痕。庭中青竹在暮色中静默如昔,新生的嫩叶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郑重些。
月白襦裙,外罩天水碧半臂,发间只簪那支白玉竹节梳。梳背上“竹心”二字,被她摩挲了千百遍,已温润如凝脂。
她在等。
等太子府的人来。
晨起时李德全遣人送了口信,只一句话:
“殿下说,今日想吃桂花糕。”
她听懂了。
那不是想吃糕。
那是想见她。
白芷从外间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掐丝珐琅食盒。盒中并排放着两碟桂花糕,一碟是稻香村新买的,一碟是她昨夜亲手做的。
“姑娘,”白芷轻声道,“马车备好了。”
沈清芷接过食盒。
指尖触及盒盖,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他站在鳌山灯下,将那一包桂花糕放入她掌心时的侧脸。
灯火映在他眼里,不再是冷峻与疏离。
是琥珀色的暖意。
她提起食盒,走出秋实院。
暮色四合,长街初灯。
马车辚辚驶向太子府,她靠在车壁上,将食盒抱在怀中。
盒中那碟亲手做的桂花糕,还温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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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桂花
慎独斋的烛火比平日更亮。
沈清芷踏进院门时,萧景珩已立在廊下。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发以玉簪束起,眉目冷峻如常。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食盒上时,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让她知道——
他在等她。
“殿下。”她福身。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那只食盒。
沈清芷将食盒放在廊下石案上,打开盒盖。
两碟桂花糕,一碟是稻香村那油纸包着的,一碟是她亲手做的,特意在糕面上撒了金桂糖渍。
她没有说哪一碟是她做的。
萧景珩在石案边坐下。
他看了看两碟糕点,然后伸手,取了一块她做的那碟。
咬了一口。
“太甜。”他说。
沈清芷垂下眼帘。
他没有放下。
他又咬了一口。
“……尚可。”
沈清芷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从稻香村那碟中也取了一块,慢慢吃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吃完了那块糕。
谁都没有说话。
可这沉默里,没有从前的疏离与试探。
只有温热的糕香,在暮色中缓缓流淌。
“昨日,”萧景珩忽然开口,“本王入宫面圣了。”
沈清芷抬眸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父皇在御书房见了本王。”他的声音平静,“十五年,那是父皇第一次单独见本王。”
他顿了顿。
“本王跪了两个时辰,将母妃的信、玉蝉、顾三娘的口供,一并呈上。”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
“父皇看了很久。”他说,“久到本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呢?”
“然后他问本王:‘你恨朕吗?’”
萧景珩的声音没有起伏。
“本王说:‘儿臣不恨。’”
“父皇问:‘为何?’”
“本王说:‘因为母妃临终前给儿臣的信中说,她从未恨过任何人。她只愿儿臣好好活着。’”
他沉默片刻。
“父皇没有再说话。”
“他将玉蝉还给本王,然后取过案上的裁纸刀,划破指尖,往一只空瓷瓶中滴了三滴血。”
“他交给本王时说:‘拿去。’”
萧景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王接过来,叩首谢恩。父皇始终没有看本王。”
他顿了顿。
“可本王走到门边时,听见他说——”
“‘你母妃入宫那年,朕许过她一个承诺。’”
“‘朕说,此生绝不负她。’”
“‘朕食言了。’”
夜风拂过庭中青竹,叶声沙沙。
沈清芷望着他的侧脸,望了很久。
“殿下,”她轻声道,“您觉得皇上后悔吗?”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放在石案上。
瓶底透出三滴暗红的血。
“后悔与否,”他说,“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
“沈清芷,本王今日请你来——”
他顿了顿。
“是想请你替本王取出那只蛊母。”
沈清芷低头看着那只瓷瓶。
瓶中的血,是他父皇的。
他跪了两个时辰,用十五年的沉默与隐忍,换来了这三滴血。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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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沥血
慎独斋内室,烛火如豆。
沈清芷将那只白瓷小瓶、那方旧帕、那只盛了清水的银盏,依次排开在案上。
萧景珩坐在榻边,挽起左袖。
腕间那道她亲手划开的旧伤已结痂,痂痕如一道细长的红线。
她拈起银针,在烛焰上细细燎过。
“殿下,”她轻声道,“待会儿会有些疼。”
萧景珩看着她。
“本王忍痛惯了。”他说,“不必顾及。”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用银针轻轻挑开那道旧痂,取过白瓷小瓶,将瓶中一滴父皇的血滴入伤口。
血珠滚落,与他的血在伤口边缘相遇。
她没有停。
她从瓶中取出第二滴、第三滴,依次滴入。
然后她展开那方旧帕,用银针蘸了帕上那丛竹叶的血痕,轻轻点在伤口中央。
帕中那只沉睡了十五年的蛊母,忽然苏醒。
伤口处的皮肉微微隆起,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向上游走。
萧景珩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峰紧蹙,却没有出声。
沈清芷盯着那道伤口,指尖握着银针,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最凶险的一刻。
子母连心,蛊母若不能顺利取出,便会在他体内疯狂繁殖,届时神仙难救。
可她不能告诉他。
他只需要相信她。
伤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探出头来,半透明,如一滴凝固的春水。它在伤口边缘迟疑地摆动,似在分辨血气中的呼唤。
沈清芷取过那只空银盏,盏中盛着德妃帕上浸润而出的血水。
蛊虫闻到血气,缓缓爬出。
它一寸一寸,从血肉深处向外游移。
萧景珩的呼吸越来越重,握紧榻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清芷不敢动。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蛊虫,盯着它一寸一寸,爬入银盏之中。
当它终于离开他伤口的刹那——
她飞快地盖上盏盖。
蛊虫在盏中疯狂冲撞,盏壁铮铮作响。
她将银盏放入早已备好的药液中,看着它渐渐安静下来,蜷缩成粒,沉入盏底。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蛊母……取出来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空了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
“沈清芷。”
“臣女在。”
“本王这条命,”他说,“是你救的第三回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取出早已备好的伤药与细布,垂下眼帘,替他细细包扎伤口。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染成琥珀色。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累。
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是七年来每月十五的噩梦,是他跪在御书房两个时辰换来的三滴血——
终于在这盏小小的银盏中,尘埃落定。
“殿下,”她轻声道,“往后月圆之夜,您不会再毒发了。”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为他包扎伤口时,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良久,他开口。
“沈清芷。”
“嗯。”
“从今往后,”他说,“你不必再唤本王‘殿下’。”
她抬眸。
他看着她。
“唤我的字。”他说。
她怔住。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字。
先帝赐字,藏于内廷,除了皇上与宗正寺卿,无人知晓。
她看着他。
看着他在烛火中略显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期待。
“珩。”她轻声唤。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叶。
他听到的那一瞬间,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应声。
他只是从她手中取过那卷细布,替她擦去指尖沾染的药渍。
然后他站起身。
“李德全。”他唤道。
李德全应声而入。
“将那碟桂花糕收好,”他说,“明日早膳用。”
他顿了顿。
“就那碟。”
李德全悄悄抬眼,觑见案上两只碟子——稻香村那碟还剩大半,姑娘亲手做的那碟只剩两块。
他垂首,恭声应“是”。
悄悄将那只空了的碟子收入食盒,双手捧着退了出去。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忽然觉得,今夜的风,似乎比昨日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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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潮
从太子府出来时,已是戌时末。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满地月华。沈清芷靠在车壁上,手中还握着那只装了蛊母的银盏。
盏中那条碧绿的蛊虫,在药液中静静蜷缩。
它不会再害人了。
她将它收好,放入袖中。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白芷扶她下车,低声道:“姑娘,石枫在院里候着,说有急事。”
沈清芷加快脚步。
秋实院中,石枫一身黑衣立在廊下。他见了她,单膝跪地。
“姑娘,王夫人那边有动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
“王家来人密信,与夫人商议在三月廿三春宴上……”
他顿了顿。
“在姑娘的茶水中下药。”
沈清芷接过纸笺,展开。
信是王氏的父亲、礼部侍郎王崇年亲笔,措辞极尽谨慎,却字字诛心。
“……可效柳氏旧例,以西域醉仙酿入茶,无色无味。宴上人多眼杂,纵事发,亦可推与侍者失职。彼时此女当众失仪,纵有太子回护,亦难堵悠悠众口。”
她将信笺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墨迹,将那些冰冷的字迹一一化为灰烬。
“石枫,”她说,“去查一查,王崇年与三皇子府可有往来。”
石枫抬眸。
“姑娘怀疑……”
“不怀疑。”沈清芷将灰烬拂落,“是确定。”
她想起那夜柳如月端到她面前的那杯酒。
醉仙酿,出自三皇子府。
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从何处得来此药?
除非——她背后有人。
而那个人,与她有共同的敌人。
三皇子。
王氏恨她入骨,三皇子欲除太子而后快。
他们不谋而合。
“姑娘,”石枫低声道,“三月廿三的春宴,您打算……”
“去。”沈清芷转过身,“为何不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牖。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他们既想唱这出戏,”她说,“我便陪他们唱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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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书
亥时三刻,秋实院的烛火仍未熄。
沈清芷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几行字。
笔尖悬于纸面,顿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款。
从前她写给太子府的每一封信,落款都是“臣女沈清芷谨呈”。
可今夜他说,不必再称“殿下”。
她写下“珩”字,又轻轻划去。
她写下“太子殿下”,又揉成团掷入纸篓。
白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姑娘,您这是……”
沈清芷放下笔。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净的圆月,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唤我的字。”
珩。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唤他。
也从未想过,他会亲口将自己的字告诉她。
她重新提笔。
这一次,她落款只有两个字——
“竹心”。
她将信笺折起,封入信封。
“送去太子府。”她说,“亲手交予李德全。”
白芷双手接过,应声而去。
沈清芷独自坐在灯下。
案上那盏烛火已燃至半截,烛泪一滴滴落在青瓷烛台上,凝成温润的玉色。
她忽然想起那方旧帕。
德妃绣在上面的那丛青竹,节节分明,叶叶向阳。
她想起德妃信中的话。
“珩儿,为娘不悔。”
她忽然有些懂了。
不悔,不是因为不痛。
是因为护住了该护的人。
她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竹节玉印。
印面那两个字,在夜色中温润如初雪。
“竹心。”
她轻声念着。
窗外,夜风拂过青竹,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若有一日,她也为人母。
她会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印。
她知道了。
她会留下自己的心意。
像德妃娘娘留下那方旧帕。
像他留下这枚玉印。
像今夜他亲口告诉她,他的字。
她将玉印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
今夜月色很好。
她忽然有些想见他。
不是有事要说。
只是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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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竹心
翌日清晨,沈清芷醒来时,枕边多了一封信。
信是太子府天不亮时送来的,封口加了一道火漆,印着那枚她熟悉的竹节纹。
她拆开。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昨夜梦见了母妃。”
她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母妃在梦里对我笑,说:‘珩儿,你长大了。’”
“我醒来时,窗外天光未亮。”
“枕边放着那方旧帕。”
“我将它贴在胸口,听了很久自己的心跳。”
“沈清芷。”
“你给本王取的那个字——”
“本王很喜欢。”
沈清芷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将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白芷。”
“姑娘。”
“研墨。”
她提笔,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珩。”
只有一个字。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白芷。
“送去太子府。”
白芷应声而去。
沈清芷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晨光涌入。
庭中那丛青竹,新生的嫩叶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望着那些交错的竹影,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那句话:
“唤我的字。”
她轻轻唤了一声。
“珩。”
风从窗外拂过。
竹叶沙沙,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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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月廿三,春宴。
沈清芷着天水碧宫装,发簪白玉竹节梳,随沈文远与王氏赴会。
王氏在她身侧,笑容温婉得体,时不时替她整理衣襟,俨然慈母模样。
沈清芷任她摆布,神色淡淡。
宴至半酣,侍女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
王氏亲手接过茶盏,递至她面前。
“清芷,这茶是今年的新贡,你尝尝。”
沈清芷接过茶盏。
盏中茶汤清亮,异香幽微。
她端至唇边。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满座皆惊。
萧景珩大步走入殿中,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一人手中押着个面如土色的侍女。
他走到沈清芷面前。
从她手中取过那盏茶。
“来人。”
侍卫上前。
他将茶盏放入侍卫掌心。
“送去太医院,”他说,“验一验这里头,是不是‘醉仙酿’。”
王氏脸色骤变。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没有看他。
可她知道,他来赴这场约了。
就像那夜在马车里,她说“殿下不会晚到”。
他果然没有晚到。
殿外,春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信中写下的那个字。
珩。
她在心里又唤了一遍。
然后她端起另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
她的心,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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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春宴风波后,王氏被罚禁足思过三月。
王崇年上表请罪,被皇上留中不发。
三皇子府沉寂半月,却在四月初忽然动作频频——西域疏勒国使臣再次入京,带来一纸盟约。
与此同时,太子府收到密报:
十五年前从宫中失踪的德妃贴身侍女,近日在江南现身。
萧景珩看着那封密报,沉默良久。
“备马。”他说,“本王亲自去接。”
沈清芷立在慎独斋门口,看着他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我与你同去。”她说。
不是“臣女”。
是“我”。
他转过身。
看着她。
良久,他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