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四月初八,立夏前一日。
京城连着落了三天雨,御河水位涨了三寸。沈清芷立在秋实院窗前,望着庭中那丛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竹子,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竹节玉印。
五日了。
自那日春宴上他当众拦下那盏毒茶,已有五日没有消息。
李德全遣人来过两回,只说“殿下安好,请小姐勿念”。
她回的话也只有四个字:“知道了。”
可她知道,他若真的安好,不会只让李德全带这四个字。
她将那枚玉印从袖中取出,对着天光细看。
印面“竹心”二字,被她摩挲了千百遍,已温润如凝脂。
她忽然想,若此刻他在面前,她会说什么?
会问“你这几日去了哪里”?还是说“我做了新的桂花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见他。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促,“太子府来人了。”
沈清芷转身。
李德全浑身湿透,跪在廊下。
“沈小姐,”他的声音发颤,“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
李德全抬起头。
“江南传来消息,”他说,“十五年前从宫中失踪的德妃娘娘贴身侍女,在苏州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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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密报
慎独斋的书案上,摊着一封被雨水洇湿的密报。
萧景珩立在案前,背对着门,玄色常服沾了夜露,肩背线条紧绷如弓。案上那盏孤烛燃至半截,烛泪堆成小山,显然已燃了整夜。
沈清芷推门而入。
他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沈清芷走到他身侧。
案上那封密报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依稀可辨:
“苏州府吴江县,德妃娘娘旧婢青杏现身。此人自永昌元年离宫后隐姓埋名,嫁与当地商户为妻。今春其夫病故,族人争产,将其告至县衙,言其‘来历不明,恐为逃奴’。县官审讯时,青杏自称曾在宫中侍奉德妃,有旧物为证……”
后面还有几行字,已模糊不可辨。
萧景珩伸出手,指尖轻触那片被雨水洇开的墨迹。
“青杏。”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本王记得她。”
沈清芷侧首看他。
“母妃入宫时,她是陪嫁丫鬟。”他的声音很轻,“本王幼时,她常抱本王在御花园里玩。母妃被贬入冷宫后,她便失了消息。”
他顿了顿。
“有人说她畏罪潜逃,有人说她被灭了口。”
他看着那封密报。
“原来她活着。”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在烛火中略显苍白的侧脸。
“殿下,”她轻声问,“您要去苏州吗?”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声潺潺,檐水如帘。
“本王若去,”他没有回头,“朝中那些人必会借机生事。三弟正愁找不到本王的错处。”
他顿了顿。
“可若不去……”
他没有说完。
沈清芷走到他身侧。
“若不去,”她替他接下去,“您会后悔一辈子。”
萧景珩转头看她。
雨水从窗棂溅入,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上,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她站在他身侧,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那夜马车上,她将那枚竹节玉印还给他时的眼神。
不是归还。
是将自己的心意,印在上面,一同交还。
“沈清芷。”他唤她。
“嗯。”
“本王若去江南,”他说,“你……”
他顿了顿。
她看着他。
“我与你同去。”她说。
不是“臣女愿随殿下前往”。
是“我与你同去”。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雨光中愈发清亮的眼眸。
良久,他移开目光。
“李德全。”他唤道。
李德全应声而入。
“备船,”他说,“明日一早,出京。”
他顿了顿。
“只带陈锋和两名亲卫,余者留守。”
李德全怔住:“殿下,这……”
“照办。”
李德全不敢再劝,垂首退下。
萧景珩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帘雨幕。
沈清芷站在他身侧。
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也没有退后一步。
“你不问问本王为何要带你去?”他忽然问。
沈清芷沉默片刻。
“殿下若想说,”她说,“自然会告诉臣女。”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轻轻展开。
帕上那丛青竹,在昏黄的烛光下静静舒展。
“母妃在信中写过,”他说,“青杏知道一些她不曾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顿了顿。
“包括本王的……身世。”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跳。
身世。
德妃娘娘的身世,还有别的隐情吗?
她没有问。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印,轻轻放在他掌心。
“殿下,”她说,“您给臣女的这枚印,臣女一直带着。”
萧景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印。
印面“竹心”二字,在烛火下温润如初雪。
“带上它。”他说。
他将玉印放回她掌心。
“本王不在的时候,”他看着她,“它就是本王。”
沈清芷握紧玉印。
“殿下在的时候,”她说,“臣女也会带着。”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帘雨幕,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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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夜嘱
从太子府出来时,雨已小了许多。
沈清芷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将那枚玉印贴在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十五年的孤独与挣扎——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与另一个人是同频的。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她刚踏进秋实院,便见石枫跪在廊下。
“姑娘,”他低声道,“属下有事禀报。”
沈清芷脚步一顿。
“说。”
“王夫人那边又有动静。”石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今夜王家来人密信,商议在殿下离京期间……”
他顿了顿。
“设法将姑娘留在京城。”
沈清芷接过纸笺,展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太子离京,正是良机。可使人往苏州散布流言,言其此行乃为私会外女,触犯祖制。彼时太子自顾不暇,焉能顾及那丫头?只需将她困在京中数日,事便可成。”
她将信笺凑近廊下灯笼。
火焰吞噬墨迹,将那些冰冷的字句一一化为灰烬。
“石枫,”她说,“明日一早,我要随殿下出京。”
石枫抬眸。
“姑娘,这……”
“王夫人既想困住我,”沈清芷转过身,“我便偏不让她如愿。”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牖。
夜风涌入,带着雨后初霁的湿润气息。
“我离京后,”她说,“你留在京城,盯紧王家与三皇子府的往来。但凡有异动,即刻传信苏州。”
石枫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他退下后,白芷端了热茶进来。
“姑娘,”她轻声道,“您这一去,要多久?”
沈清芷摇头。
“不知道。”
白芷咬了咬唇,没有再问。
沈清芷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在素笺上落下几行字,封好,递给白芷。
“这封信,”她说,“明日一早送去林府,亲手交予林小姐。”
白芷双手接过,应声退下。
沈清芷独自立在窗前。
夜风拂过庭中青竹,叶声沙沙。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慎独斋,他站在窗前望着雨幕时的侧脸。
那样冷峻,那样孤峭。
可她知道,那冷峻之下,藏着十五年的隐忍与等待。
她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玉印。
掌心温热。
她忽然想,明日上了船,她会坐在他身侧。
船舱狭小,他们离得很近。
她会看着窗外烟雨迷蒙的江南,也会看他。
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峰,看他被江风吹乱的鬓发,看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无人察觉。
可她知道,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期待一件事。
期待与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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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启程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沈清芷已立在沈府侧门。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间只簪那支白玉竹节梳。身后只跟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竹节玉印。
白芷红着眼眶送她。
“姑娘,您路上小心……”
沈清芷拍了拍她的手。
“照顾好我娘。”她说,“等我回来。”
白芷重重点头。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在城门口与太子府的马车汇合。
萧景珩掀开车帘,看着她登上马车。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半边座位给她。
沈清芷在他身侧坐下。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可那沉默里,没有从前的疏离与试探。
只有江风穿过车帘,拂在脸上的微凉。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城外青山如黛,田畴如画。
她忽然想起,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
前世,她至死都困在那座四方城里。
今生,她终于走出来了。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在看……”她顿了顿,“山。”
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窗外,远山如黛,云霭缭绕。
“江南的山,”他说,“比京城秀气。”
沈清芷看着他。
他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一层薄金。
“殿下以前去过江南?”她问。
“七岁那年,”他说,“随母妃回过一次苏州。”
他顿了顿。
“那是本王最后一次出京。”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丝极淡的怀念。
“殿下,”她轻声说,“这一次,臣女陪您。”
萧景珩转过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晨光中愈发清亮的眼眸。
良久,他移开目光。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她知道,那是他所能说出的,最重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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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江上
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缓缓南行。
船舱狭小,只容两人并坐。沈清芷靠在舱壁上,膝上摊着一卷从顾清和处借来的《苏州府志》。萧景珩坐在对面,手中握着一卷密报,眉峰微蹙。
船身轻轻摇晃,窗外烟雨迷蒙。
她看了几页书,抬起头。
他还在看那卷密报。
“殿下,”她轻声唤。
他抬眸。
“您看了一路了,”她说,“歇歇眼睛。”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将密报折起,收入袖中。
“这密报上说,”他顿了顿,“青杏的夫家姓周,是吴江县的大族。她嫁入周家十五年,从不出头露面,邻里几乎不知她的来历。”
他看着她。
“一个在宫中侍奉过母妃的人,为何能隐姓埋名十五年,不被人察觉?”
沈清芷沉默片刻。
“除非,”她说,“有人一直在替她遮掩。”
萧景珩点头。
“本王也这样想。”
他站起身,走到舱门边,掀开竹帘。
窗外江水茫茫,两岸青山如黛。
“能替她遮掩十五年的人,”他没有回头,“必是手眼通天之人。”
沈清芷走到他身侧。
“殿下怀疑谁?”
萧景珩沉默良久。
“顾清和。”他说。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跳。
顾清和。
天机阁第二代阁主。
德妃娘娘旧识。
顾炎之之弟。
她想起那夜槐树胡同,顾清和将那只乌木匣推至萧景珩面前时说的那句话:
“家兄欠德妃娘娘一份情。”
若青杏这十五年的安稳,是顾清和一手安排的……
那他与德妃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过往?
“殿下,”她轻声问,“您信他吗?”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烟雨迷蒙的江面,望了很久。
“本王不知道。”他说。
他转头,看着她。
“可本王信你。”
沈清芷怔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他打断她。
“你信的人,”他说,“本王便信。”
江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
望着他站在舱门边,玄色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这一生,若能一直这样站在他身侧。
看遍江南的烟雨。
看遍北国的风雪。
看遍这人世间的所有风景——
该有多好。
“珩。”她轻声唤。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嗯。”
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在舱门边。
窗外江水茫茫,烟雨如织。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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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泊
入夜,船泊常州码头。
萧景珩与沈清芷上岸,在码头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歇脚。
陈锋与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二楼雅间内,烛火如豆。
沈清芷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江面上偶有夜航船驶过,橹声咿呀。
萧景珩坐在对面,手中还是那卷密报。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今夜还是不睡吗?”
萧景珩没有抬头。
“本王不困。”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起身,走到他身侧,将那卷密报从他手中抽走。
他抬眸看她。
她将那卷密报折好,放入自己袖中。
“殿下,”她说,“臣女替您收着。”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愈发清亮的眼眸。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烛光融化。
“沈清芷,”他说,“你是第一个敢从本王手中抢东西的人。”
她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烛火中略显疲惫的眉眼。
“殿下,”她轻声说,“您救过臣女三回。臣女只抢您一回,算起来还是臣女亏了。”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江面上波光粼粼。
她走到他身侧。
“殿下,”她轻声问,“您在担心什么?”
萧景珩沉默良久。
“本王担心,”他说,“青杏若是假的。”
他顿了顿。
“若这整件事,只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印,轻轻放入他掌心。
“殿下,”她说,“您给臣女的这枚印,臣女一直带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印。
印面“竹心”二字,在烛火下温润如初雪。
“您说过,”她轻声说,“它代表您。”
她顿了顿。
“臣女把它还给您。”
“殿下若有顾虑,便带着它去苏州。”
“臣女在这里等您。”
萧景珩握紧玉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烛火中,面容沉静如水。
良久,他将玉印放回她掌心。
“不必。”他说。
“本王带你来了,”他看着她,“便会带你去到底。”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枚玉印,重新收入袖中。
窗外,江风拂过,橹声咿呀。
她忽然想,这一生,若能一直这样站在他身侧。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她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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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翌日清晨,船继续南行。
沈清芷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萧景珩肩上。
他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头微微侧着,呼吸轻浅而均匀。
她不敢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略显苍白的脸。
他睡着时,眉峰仍是微微蹙着。
十五年了,他大概从未真正安稳地睡过一觉。
她轻轻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
指尖刚触到他眉梢,他便醒了。
四目相对。
她来不及收回手。
他看着她。
看着她悬在他眉间的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膝上。
“再睡一会儿。”他说。
然后重新闭上眼。
沈清芷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晨光中安静的睡颜。
良久,她也闭上眼。
窗外江水茫茫,烟雨如织。
船继续向南。
向南。
向着那个藏了十五年秘密的苏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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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苏州城外,周家老宅。
萧景珩与沈清芷见到了那位隐姓埋名十五年的德妃旧婢——青杏。
她比他们想象的更苍老,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奴婢等您等了十五年。”
而她身后,那间尘封已久的厢房里,藏着一只乌木箱子。
箱中,是德妃娘娘入宫前的所有旧物——
还有一份她从未示人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