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停在了半空。
这世上,能直接传音到他神识里的人,不多。要么,就像宿幽伶一样,魂道造诣高超的同境修士;要么,就是境界比他还高,暴力破解。
比五境巅峰还高的境界是什么?
六境。
顾紫辰没有拒绝的权力。
五境能够横扫一洲,但六境,却能横扫九洲!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南方那朵白色的莲花缓缓飞去。
身后,传来宿幽伶幽幽的叹息。
顾紫辰心头一动,飞行速度随即慢了几分,然后再次向着长白天墟飘去。
长白天墟,欲望之都的最顶层,那座永远笼罩在乳白色圣雾中的“无垢莲台”。
仇夏凉慵懒地侧卧在一张由万年冰蚕丝铺就的软榻之上,单手支着香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水镜中,那个正踏着金色流光,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黑袍男子。
她的容貌生得极美,却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是一张宝相庄严、宛如庙宇中受了千年香火供奉的玉面,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无波,肤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瓷质感,仿佛任何尘埃落上去都会自行滑落。
她并未穿着寻常修仙者的道袍,而是一袭复古的、剪裁利落的月白色绸缎长裙,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繁复而精巧的珍珠流苏。
在她脑后,悬浮着一轮由纯净水汽凝结而成的、若隐若现的水流环,将她衬托得既神圣不可侵犯,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有意思的小家伙。”她朱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明明只是一头刚刚闯入羊圈的‘猛虎’,却偏要摆出一副‘牧羊人’的架势。真可爱。”
当顾紫辰的身影,最终穿过重重叠叠的琼楼玉宇,踏上这座浮空仙岛的最高点时。
那足以淹没整个南方梵洲的万丈海啸,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南海。
天地,恢复了风平浪静。
“晚辈顾紫辰,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得罪。”顾紫辰站在白玉地板上,对着软榻之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行了一个晚辈礼。
散修铁则第一条:碰见前辈先认怂。
“嘘……”
仇夏凉将一根纤纤玉指,放在了自己那水润的红唇之上,对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先别急着问问题,小家伙。”她微笑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紫辰的身后,“你不觉得,你把我的‘清道夫’,弄得……太狼狈了吗?”
顾紫辰回头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苦海方向,宿幽伶的巨大身躯,对着长白天墟的方向,遥遥地,行了一个臣服般的“鞠躬礼”。然后,便缓缓地,融化成了苦海,再无声息。
“‘清道夫’?”顾紫辰的眉头,微微一皱。
“当然。”仇夏凉坐起身,优雅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散发着奇异芬芳的仙酿,“你以为,我为何会放任宿幽伶那个可怜的女人,在我的‘牧场’里,建起那么大一个 ‘灵魂回收站’,甚至现在把整个南方梵洲都让给她?”
她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情人,但说出的话,却充满了最残酷的“真相”。
“因为,她很有用。”
“我负责‘催熟’,”她举起酒杯,对着顾紫辰,遥遥一敬,“我的【长白天墟】,通过无尽的财富、欲望和冒险机会,刺激着整个南方梵洲的修士,像夏日的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竞争、厮杀。我让强者,在这里变得更强。”
“而她,”仇夏凉的目光投向了苦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则负责‘处理’。”
“那些在竞争中失败的、道心破碎的、被欲望吞噬的 ‘废料’,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但对她来说,却是她那本破经书里,最上等的‘墨汁’。”
“我催生出一片最繁茂的‘盛夏丛林’,而她,则跟在我身后,将所有枯萎的、腐烂的枝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联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一种虽然扭曲,但却极其高效的方式,极大地,既保证了社会的活跃,又延缓了‘天劫’的到来。”
顾紫辰沉默了。
“还不知前辈名讳。”顾紫辰又行一礼。对方的话语信息量很大,顾紫辰需要先思索一番,但先问名字总是没错的。
“我叫,仇夏凉。”
“原来是仇前辈,久仰久仰。”顾紫辰心头一动,此人竟是近千年前便不知所踪的六境大能“瀚海天尊”!但他脸上却现出一副无比荣幸的表情,问道,“不知唤晚辈前来,有何指教?”
“小家伙,”仇夏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望向那广袤的南方梵洲大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你知道‘天劫’吧?”
顾紫辰的金瞳,微微一缩。
天劫,这个词,他只在一些最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传说,那是上古时代以来,悬在所有高阶修士头顶的、最恐怖的劫难。一旦降临,便天地变色,万法寂灭,强如五境大能,亦如蝼蚁。但不知为何,自万年前的“大寂灭”之后,天劫,便再也未曾出现过。
“世人皆以为,天劫,是天道降下的惩罚,是阻止修士窥探更高境界的枷锁。何其可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悠澜星外那深邃的、无垠的星空。
“天劫,不是‘枷锁’。”
“天劫,是这方天地对我们这些窃取了太多力量的‘蛀虫’的反噬。”
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充满了对某种至高无上存在的敬畏。
“我们的修行,本质上,是什么?是逆天而行。我们从天地间汲取元气,在体内拓宽魂络,感悟法则……我们每变强一分,这方天地,便会虚弱一分。我们,就像是寄生在这颗星辰身上的‘蛀虫’。”
“当这颗星辰上,强大的‘蛀虫’太多了。多到这方天地,再也无法承受我们‘存在’本身所带来的‘重负’时……”
她的眼中,闪过了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天劫,就会降临。”
“那不是雷罚,不是天火。而是一种…来自于‘天道’本身的、无差别的‘抹杀’!一种我们至今都无法理解的法则!它会瞬间引爆所有修士体内的道基,让我们尘归尘,土归土,将窃取而来的力量,悉数还给这片天地。”
“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会用最猛烈的药,将体内的所有‘病灶’,连同健康的器官,一同毁灭。”
“上一次,我们称之为……‘大寂灭’。”
(正月初一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