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邯郸的第七天,黄河在晨雾中露出它浑浊的脊背。
孟津渡口挤满了逃难的人。赵国人、魏国人、从西边溃散下来的残兵、往东寻找生路的流民。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拖着包袱,牲口在人群中不安地嘶鸣。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河对岸,齐国的土地。
江寒蹲在渡口外的土坡上,数了数羊皮袋里剩下的铜钱。叮当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百二十一枚。
这是乞儿帮五年的积蓄,是十一口人最后的活命钱。够坐最便宜的货船渡河,但过了河,就只剩三天的干粮钱。
“寒哥,问清楚了。”阿柴从渡口攒动的人头里挤回来,独眼扫视四周后压低声音,“往东去的船,分三等。上等客舱,一人一金,有热饭热菜,有床铺;中等通铺,一人五十钱,挤大舱,但能伸直腿;下等货舱,跟牲口、木料、货箱挤一块儿,十钱一人,但得等船装满才开,船老大说,至少三天。”
“三天……”江寒望向渡口。人群像蚁群般蠕动,每张脸上都写着焦灼。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追兵赶上,钱粮耗尽,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带走体弱者的命。
“而且……”阿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得更近,“有点不对劲。”
江寒道:“怎么说?”
“渡口多了很多人。”阿柴用眼神示意,“看那边茶棚,角落里那桌佩剑的,一共五个。太阳穴鼓起,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不是握锄头磨的,是常年握剑柄磨出来的。他们喝茶的姿势,腰背挺得太直,像随时要跳起来杀人。”
江寒不动声色地扫视。
阿柴的眼睛很毒。五年街头求生,练出了从人群中分辨“危险”的本能。茶棚那桌人确实不对劲——衣着看似普通,但布料是统一的靛青色,脚上的靴子都沾着同样的黄泥,像是同路赶来。他们很少交谈,眼睛却像钩子,扫过每一个经过渡口的人。
“还有码头扛货的那些。”阿柴继续说,“步子太稳,腰杆太直。真正的苦力扛一天货,肩膀是塌的,背是弯的。可你看那个穿褐衣的,扛两袋米走得像散步,下盘稳得像桩子。”
“第三个呢?”江寒问。阿柴每次报信,习惯先说两处明显的,留一处最要紧的压轴。
阿柴的独眼转向渡口西侧的老槐树:“树下那个算卦的老头,来了三天了。面前摆着卦摊,但三天没开张。手指关节粗大得不像掐算的,倒像练过铁砂掌之类的硬功。昨天下午,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腕上有刺青,黑色的,像条蛇。”
江寒沉默地抓了把土,在手里慢慢搓着。土是黄河岸特有的黄胶泥,沾水后黏得像浆糊。乱世里的渡口,从来不只是渡口。是筛子,筛出逃难者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是陷阱,等着不知深浅的鱼撞进来;也是江湖的缩影,三教九流在这里交汇、试探、厮杀。
“先订坐位。”江寒从羊皮袋里分出铜钱,一百一十枚,用破布包好,“十一个人的下等舱。剩下的钱,分三处藏好。你一处,老鲁一处,我一处。”
“寒哥,咱们真要跟牲口挤一块——”阿柴接过钱,眉头皱成疙瘩。
“阿柴。”江寒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进土里,“记住,我们现在不是乞儿帮了。是流民,是最不起眼、最没油水的那种流民。不起眼,才能活。跟牲口挤,身上沾了粪味,连盗匪都懒得搜你的身。”
阿柴愣了愣,重重点头,揣好钱转身又挤进人群。
白素在不远处给队伍里最小的两个孩子把脉。女孩七岁,叫小草,是红姑捡回来的,爹娘都死在饥荒里。男孩九岁,没名字,冬天在破庙里被发现的,冻僵了也不会说话,大家就叫他石头。两个孩子都在染坊地窖里染了风寒,烧了三天,小脸通红,呼吸声像破风箱。
“今晚必须找个暖和地方发汗。”白素抬起头,眉头微蹙。她的白衣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撕开一道口子,用麻线粗粗缝着。“货舱湿冷,河上风寒重,他们扛不住。再烧下去,会成肺痨。”
江寒看着两个孩子。小草闭着眼,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石头睁着眼,眼神空洞,不哭不闹——这样的孩子他见过太多,苦吃得多了,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晚上我想办法。”他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愁得堵。
白素看他一眼,没问什么办法。这七天,从邯郸到孟津,二百里路,十一个人,没死一个,没丢一个。江寒说“想办法”,就真的能想出办法。有时候是找到一处废弃的窑洞,有时候是跟村里的猎户换到半只野兔,有时候是识破盗匪的陷阱绕路而行。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像在乱世里长了第三只眼,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