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渡口来了支车队。
马蹄声先到,整齐得像战鼓。八辆双辕马车,车辕上插着三角形小旗,旗面绣着一只踏云的玄鸟——楚国的图腾。拉车的马都不是凡品,肩高体壮,毛色油亮,马蹄铁是新打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马车用厚麻布盖得严严实实,但车轮碾过土路时,留下足有半尺深的辙痕。车夫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短刀,眼神锐利。
“是楚国项氏的商队。”茶棚里有人低语,声音里透着敬畏,“看车辙,这一车至少两千斤。运盐铁的,这一趟值千金。”
江寒眯起眼。他记得父亲说过,楚国项氏,世代将门。项燕现在是楚国上将军,手握三十万楚军。项家的人出现在这里,运的绝不只是盐铁。
车队在渡口空地停下,车夫熟练地控马、停车、设防。从第二辆车里跳下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穿着一身赭红色深衣——这是楚国贵族常穿的礼服,但袖子用皮绳扎到小臂,下摆也撩起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漆黑的劲装和一双牛皮战靴。他一落地,整个渡口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多英俊——事实上,这年轻人浓眉方脸,鼻梁高挺,嘴唇偏厚,是那种带着蛮荒气的英俊。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气势,像出鞘的刀,像下山的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退开。
他一下车,目光就扫过整个渡口。不是随意扫,是像鹰隼巡视猎场,从东到西,从人到货,从茶棚到码头,一处不落。
“项鹏。”江寒听到茶棚里有人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项燕的侄子,楚国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听说去年在云梦泽独斗十八个水匪,全宰了,自己就破了点皮。”
项鹏扫视完毕,径直走向渡口管事。他走路的样子也特别,步子大,落地重,但上身稳得像山。管事是个干瘦老头,正拨弄算盘,抬头看见项鹏,手一抖,算珠乱跳。
“包一艘船,今天走。”项鹏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在嘈杂的渡口里炸开,“价钱你开。”
管事搓着手,一脸为难:“公子,不是钱的事。今天只剩两艘大船,一艘被魏国公子订了,另一艘……得等齐国的货,说是明天晌午到。”
管事赔着笑,“这季节水急,小船过不去。大船就这几艘,您看……”
项鹏皱眉。他回头看了眼车队,又望向黄河——水面宽阔,浊浪滚滚,这个季节的黄河正值汛期,水流湍急,没有大船根本过不去。对岸的齐国码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公子,要不咱们走陆路绕过去?”一个护卫模样的人低声说,“从北边白马津绕,多走三百里,但能避开魏境。”
“绕?”项鹏冷笑,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多走三百里,多过三道关,每道关的守将都得打点。咱们这趟货,耽搁不起。”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艘已被魏国公子订下的客船。
船停在码头最里侧,三层楼船,雕梁画栋,气派得很。甲板上站着四个锦衣侍卫,腰佩长剑,手按剑柄,神色倨傲,看渡口难民的眼神像看蝼蚁。
“这船的主人何在?”项鹏在船下停步,扬声问道。声音不卑不亢,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楼一扇雕花舷窗推开,探出张年轻的脸。面色苍白,眼袋浮肿,嘴唇发紫,一看就是纵欲过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贵公子。他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手里还把玩着一只玉杯,漫不经心地说:“本公子包的船,有事?”
“魏国信陵君的族侄,魏飞云公子?”项鹏抱拳,行的是平辈礼,“在下楚国项鹏。有批急货要渡河,想借公子半艘船,价钱好说。双倍船资,如何?”
魏飞云嗤笑一声,抿了口酒:“你看我像缺钱的人?”
“那公子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是不想跟人挤。”魏飞云直接关窗,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尤其是跟楚蛮子挤。”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楚项氏和魏国信陵君一脉,都是战国大族,这一碰面,有好戏看了。茶棚里那桌佩剑的人放下茶杯,手悄然摸向剑柄。算卦老头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但项鹏没发作。他脸上甚至没什么怒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队。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弃了,连魏飞云的侍卫都松懈下来。
项鹏走到护卫队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护卫队长点头,从第三辆马车里取出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但雕工极精,四角包铜,铜件上刻着云纹。
项鹏拿着木匣,重新走到船下,这次声音更响,确保整条船都能听见:
“既然公子不缺钱,项某以物换船——这匣中,是越国剑匠欧冶子一脉第七代传人所铸短剑三柄。公子好武,当识此物。”
舷窗“吱呀”一声又开了。
魏飞云这次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眼睛盯着木匣:“欧冶子真传?第七代?你莫唬我,欧冶子一脉早在五十年前就绝了。”
“绝没绝,公子一看便知。”项鹏打开匣扣,但没全开,只掀开一条缝。
正午的阳光照进缝隙,三柄短剑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布上。剑身幽蓝,刃纹如层层水波,在光照下流转不定。剑格是青铜所铸,做成睚眦形状,怒目獠牙,栩栩如生。即使隔得老远,江寒也能感受到那剑透出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冷,是杀过太多人后浸入钢铁里的煞气。
魏飞云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他好武,更好名剑,这在各国贵族圈里不是秘密。
“你……你要换什么?”魏飞云的声音有些发干。
项鹏的目光扫视过江寒等人和等船的难民,虎目中有一丝怜悯,“公子住三楼已是夠宽敞。我的人货和这么多人都想急着过河,我要底舱和二楼,公子你的人住三楼,互不打扰。”项鹏合上木匣,“三柄剑与你交换,如何?”
魏飞云犹豫了。他看看剑,眼中放光,又看看项鹏,再看看自己那四个侍卫——侍卫都在微微摇头,显然觉得不妥。但名剑的诱惑太大了,欧冶子一脉的剑,如今存世不过十余柄,每一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行。”魏飞云最终掋挡不住三柄名剑的诱惑,吞了吞口水,道,“但你的人不准上三楼,我的侍卫会看着。另外,剑我要先验。”
“可。”项鹏答应得干脆利落。
交易达成,木匣送上楼船。魏飞云验货后,满脸喜色,大感满意。渡口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暗流并未平息。
江寒注意到,茶棚里那五个佩剑的人,目光一直没离开项鹏的车队。他们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了,但眼神更冷了。
而树下那个算卦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收摊走了。卦摊还在,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