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见二妹固执己见,打算搬出死去的父母继续劝说。
他一半真情一半假意地挤出两滴泪,然后用袖子轻轻拭去,哽咽道:“父亲和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们反复叮嘱,务必要劝你还俗,再嫁一户好人家。一晃十几年过去,他们的心愿仍未实现,我这做兄长的如何能安心?”
提起死去的父母,裴玉蘅深感愧疚,她剃度那日也是父母离世之日,当她知道时,父母已下葬,她跪在他们的坟前哭了整整一夜。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裴渊见二妹已动情,他放缓语速,语气也变得温和:“跟大哥下山吧?你既能因情削发为尼,亦可因情还俗过俗世的日子。前几日郁家的少夫人来裴家,我和你嫂嫂才知丞相大人至今未再续弦竟是因为你,可见他对你一片痴心,你又何必继续待在山上过清苦的日子?”
庄氏连忙接过话头,温声开导:“二妹常年住在山上,山下这些人情世故自然不晓得。郁丞相府中一直没有主母,这事在紫宸都的权贵中早已不是秘密,旁人私下里没少议论,嘲笑郁家连妾室都能随意登堂入室。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夫人们,看在丞相的面子上对他身边的人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话。不瞒你说,我从前也跟着议论过,那时只当丞相大人是无心立主母,哪里晓得他空着正妻之位,全是为了对你许下的承诺。如今知晓真相,我心里着实懊悔不已。”
裴玉蘅的心已动,她从未真正放下过郁明轩,十几年的修行算是白白蹉跎了光阴。
“哥嫂难道不再怨他?”
裴渊叹口气:“唉,你刚出家那会儿我怎能不怨?可怨有什么用?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丞相大人,深得陛下信任,连皇后娘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继续怨下去只能自己难受。”
庄氏看一眼郁楚瑶,谨慎地提醒道:“郁家六姑娘在此,小心说错话。”
裴渊并不介意:“我又没说丞相大人的坏话,六姑娘是明理之人,必然不会想歪了。”
本因心中存着嫁与裴公子的念头,郁楚瑶才刻意留在禅房,想多留意裴公子父母的言谈举止。可此刻她察觉出,再留下去反倒会给对方添扰,于是行礼道:“裴伯伯方才所言,楚瑶并未放在心上。禅房里有些闷,我先出去透透气,顺便再到大殿上一炷香。”
刚才还称呼“裴老爷”,这会儿又改口为“裴伯伯”,裴渊并未多想,含笑点头:“去吧,这里也没坐的地方,站着怪累的。”
郁楚瑶并不理会裴锦文,转身出了禅房,灵萱行了礼,跟上自家小姐。
裴锦文见状,向父母请求道:“父亲母亲,儿子待在禅房里没什么用处,想出去走走,顺便到后厨问问尼姑庵还缺些什么,也好及时差人送来。”
裴渊和庄氏并未多想,点头同意。
裴玉蘅心知肚明,皆因她为情所困、心绪纷乱,根本没心思将两个孩子的事细细说与旁人知晓。她伸手将桌上的佛珠取了回来,握在指间,却无半点把玩的兴致。
“哥嫂难道是因为他的权势不敢继续再怨?”
庄氏瞥了眼裴玉蘅手中攥着的佛珠,便已窥透她心底翻涌的波澜,轻声劝道:“你这般问,便是误会我与你大哥。丞相大人如今的权势的确令人心存忌惮,可怨不怨他,终究是自家的事。明面上不敢表露,关起门来私下埋怨几句,他也无从知晓。你大哥方才也说了,一味揪着过去不放,苦的只有自己,何必同自己较劲?况且事情过去这么久,满腔怨气早被岁月磨得淡了,即便想怨,也没了那份心力。细细想来,他本也无大错,不过是倾心了你身边一个丫鬟罢了。那时他后宅本就有四位姨娘,多一人不算什么。只可怜那丫鬟与孩子无福,早早去了,反倒害得二妹一直过不了这个坎儿。说到底,都是命运捉弄人啊。”
“哪是命运捉弄?不过是人为罢了。” 裴玉蘅心底暗忖,终究不愿将实情说与家人知晓,“哥嫂不必再劝。郁明轩嘴上说着甜言蜜语,转头便与我的丫鬟纠缠不清,还生下孩子,这般行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裴渊眉头一皱,沉声劝道:“人都已去了这么多年,他也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
裴玉蘅语气愈冷,字字坚定:“有些事,一辈子也放不下。”
话音刚落,禅房房门骤然被推开,裴贵妃在一众宫女簇拥下缓步走入,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语气:“放不下也得放下,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
裴锦文跟着出了禅房,并未往尼姑庵的后厨去,而是悄悄尾随郁楚瑶,一路来到庵外一处僻静的空地。
郁楚瑶早察觉他跟在身后,行至空地,停下脚步后转过身。
“你这么快跟出来,就不担心伯父伯母起疑?”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若疑心,我便照实说。”
郁楚瑶嫣然一笑:“我担心伯父伯母对我印象不好,你觉得我方才的表现可好?”
裴锦文上前一步,目光中透着温柔:“你无论怎样,在我眼中都是好的。”
“我问的是伯父伯母。”
“我觉得好,他们自然也会觉得好。”
郁楚瑶害羞地转过身,望着远处的一带远山:“怎么没见青木跟着你?”
裴锦文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让丫鬟将信给了颜师傅,我一到绣庄她便拿给我瞧,看完信,我立刻派青木悄悄跟着五姨娘,他这会儿应该在郁府大门外某个隐蔽的角落守着。”
“需嘱咐他小心些,不要被我父亲和大哥发现。”
“嘱咐过了,他会小心。”
“还有王妈妈,也需盯着。”
“也嘱咐过了,那日在玉星楼青木见过王妈妈,也认得,知道她是五姨娘身边的人。”
裴锦文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郁楚瑶心中一暖,动容道:“若只靠我自己,必定寸步难行。多亏有你在身后相助,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我不要你谢,只要你对我一心一意。”
郁楚瑶脸颊更烫,垂首细声应道:“我…… 我自然对你一心一意,你也须这般待我。”
裴锦文心头一喜,正要上前握住郁姑娘的手,却瞥见裴贵妃一行人已行至庵外,连忙收回手,低声提醒:“贵妃娘娘来了。”
郁楚瑶迅速敛去害羞之色,跟随裴锦文上前拜见。
裴贵妃见锦文和一女子走来,甚是疑惑,再瞧那女子身姿窈窕,容貌清丽脱俗,与锦文走在一起还真是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