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轻柔的薄纱，缓缓盖住了整座城市的喧嚣。出租屋内暖灯轻洒，铜镜早已归于沉寂，只剩茶几上半杯冷掉的美式，还留着白日里的余温。
林小满把抄得歪歪扭扭的诗稿往旁边一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想到方才铜镜里滋滋作响的阴司信号，他心里就发毛，总觉得下一秒黑白无常就要拎着锁链站在门口。
李昭璃靠在飘窗边，长发垂落肩头，周身没了白日里的傲娇与严厉，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沉淀了千年的安静。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青梅色的眼眸微微放空，像是穿透了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望回了那片云雾缭绕的终南山。
林小满瞥见她失神的模样，心里悄悄一动。
这位动不动就罚他抄诗、嫌弃软床、怕打雷怕猫咪的公主，好像很少露出这样沉静又遥远的神情。他缩了缩身子，小声试探：“公主……您在想什么呀？”
李昭璃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她轻轻抬手，抚过腕间那串早已陪伴她千年的铜符链，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落叶，带着几分悠远古韵：
“朕在忆，终南山修行旧事。”
林小满一下子坐直了，困意与恐惧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晶晶的：“终南山？就是电视剧里神仙修炼的地方吗？您还在那里修过行啊？”
“自然。”李昭璃微微颔首，目光再度飘向远方，像是坠入了漫长的回忆，“朕年少时，不喜宫中繁文缛节，不爱金银珠玉，独爱终南山清灵之气。彼时父皇宠信，便许朕入山，随清玄道长修行。”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千年的旧时光：“终南山云雾终日不散，山泉清冽，古木参天，山中无朝堂纷争，无世俗纷扰，只有晨钟暮鼓，清风明月。朕每日吐纳练气，研习符法，度化山间孤魂，调养清灵之体……”
林小满听得入了迷，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画面——年少的长公主身着道袍，立于云海之间，抬手引气，落笔成符，不染尘埃，不沾烟火，美得像一幅古卷。
他忍不住小声问：“那……您在山上，是不是很开心？”
李昭璃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温柔得令人心颤：
“那是朕此生，最无忧之岁月。”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淡青色的灵气自指尖飘出，在半空中缓缓化作一缕云雾形状，“清玄道长说，朕命格至贵，却也至孤，修行清灵道，可镇邪安命，亦可护佑血脉亲人。朕那时年少，只当是寻常训诫，从未想过……一语成谶。”
林小满心口微微一酸。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霸道傲娇的公主，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她不是生来就会躺进古棺千年等候，不是生来就要强撑着皇室威仪，她也曾是被父皇宠着、在山里自由奔跑的小姑娘。
“后来呢？”他放轻了声音，生怕打断她的回忆。
“后来……长安生变，邪气暗生，幼弟尚在襁褓，江山风雨欲摇。”李昭璃的声音沉了几分，那缕云雾般的灵气缓缓散去，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道长赐朕镇邪丹，言可封印邪祟，亦可保朕千年不散。朕思之再三，决意回长安。”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终南山的风再软，也护不住李氏江山，护不住朕的幼弟。”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位祖宗矫情、严厉、难伺候，反而心里软软的，有点发疼。千年之前，她也是个被迫长大的孩子，提着一身勇气，一头扎进命运里。
“朕自那日后，便再未回过终南山。”李昭璃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怅然，“再睁眼，世间已无大唐，无长安，无终南山的晨钟，唯有……你这小小出租屋，与一盏暖灯。”
她说完，转头看向林小满，目光落在他眼底的心疼上，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林小满鼻子有点发酸，他爬下沙发，走到飘窗边，站在她身边，一起望着窗外的夜色。
“公主，”他小声说，“等以后我赚了大钱，我带你去终南山。我们去看云雾，看山泉，看您当年修行的地方……好不好？”
李昭璃侧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眼神真诚的少年。
他是她等候了千年的血脉，是她醒来后唯一的依靠，是把她从冰冷古棺里拉回人间的玄孙。他胆小、社恐、怕鬼、平仄一塌糊涂，却会在她害怕打雷时默默留着衣柜，会拼尽全力给她买冰美式，会在她回忆过往时，安安静静陪着她。
千年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出租屋，被这少年的一句话，悄悄暖化了。
她眸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
“好。朕，与你同往。”
林小满瞬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刚才所有对阴司、对鬼差的恐惧，全都烟消云散。
可他还没高兴两秒，李昭璃忽然眉梢一挑，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潦草的诗稿上，声音瞬间恢复了威严：
“既忆毕旧事，便说正事。你方才所抄诗句，错字三处，平仄乱五处，今夜加抄二十首，不准歇息。”
林小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快乐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心里当场刷屏网络热梗：温情不过三秒钟，平仄惩罚永不缺席！我真的会谢！
“公主！咱们刚聊完人生理想！您怎么立刻就罚我啊！”
**“修行亦不可废学，诗词乃立身根本。”**李昭璃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再聒噪，再加十首。”
林小满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挪回书桌前，拿起笔，生无可恋地看向摊开的《唐诗三百首》。
暖灯之下，一人端坐飘窗，忆千年往事；一人伏案苦抄，被平仄支配。
温馨与爆笑交织，宿命与日常重叠。
林小满一边抄，一边在心里悲愤哼起小曲：
“终南山忆完，抄诗不能缓，温情全是一瞬间，惩罚永远在身边~”
窗外夜色更深，屋内一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