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正厅的焦糊气息渐渐被草木清香取代，案上狼藉的碎纸与墨痕还未收拾，林小满脸上的黑灰虽被清灵之气拂去大半，可鬓角与下颌仍留着几缕浅淡焦痕，配上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依旧滑稽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昭璃端坐在梨花木榻上，好不容易将笑意压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这一生，生于大唐深宫，长于终南仙山，学的是宫廷礼仪，修的是清灵大道，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一笑一颦俱守规矩，千年岁月里，从未有过这般不顾形象、开怀大笑的时刻。
在皇室宗亲面前，她是端庄威严的昭华长公主；
在修行弟子面前，她是沉稳高深的清灵修士；
在阴差游魂面前，她是令人敬畏的千年僵主。
高冷自持，端方雅正，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了撕不下来的面具。
可今日，她竟被自家玄孙一张炸成黑炭的脸，逗得破了功，笑乱了仪态，笑弯了眉眼，连腕间素来沉稳的铜符链，都随着她的轻颤叮当作响，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鲜活气。
林小满蹲在地上，单手撑着下巴，幽怨地盯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公主，心里又委屈又好笑。自己明明是大型翻车现场，惨到极致，反倒成了逗乐公主的笑料，堪称玄门最惨工具人。
“公主，您都笑了一炷香了，还没笑够吗？”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社恐式窘迫，“我好歹也是您亲手教出来的玄孙，您这般笑我，我颜面何在啊？”
李昭璃勉强敛了笑意，抬手轻按唇角，试图恢复往日的端庄高冷，可目光一落到林小满带着焦痕的脸上，刚压下去的笑意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青梅色的眼眸里漾满细碎的柔光，像盛着春日融化的雪水。
“朕……朕并非有意取笑。”她强装正色，声线却依旧带着未平的笑意，微微发颤，“实在是你方才模样太过滑稽，黑面瞠目，形如炭俑，朕千年修行，从未见过这般荒诞场面，一时难以自持。”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再次低笑出声，这一次不再压抑，笑声清越悦耳，像玉珠落进青泉，打破了祖宅千年的沉静，也击碎了她裹了千年的高冷外壳。
往日里那个严厉挑剔、威仪万千的大唐公主，此刻笑得毫无防备，鬓边发丝轻轻垂落，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清丽的容颜褪去了所有距离感，美得温柔又生动，与平日判若两人。
林小满看呆了，原本满心的幽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惊艳。他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模样，没有皇室架子，没有千年疏离，没有高冷威严，只是一个笑得开心、毫无顾忌的寻常女子，鲜活、温暖、动人至极。
他忽然觉得，就算被符炸成黑炭头，就算成了玄门笑话，能让这位守了千年孤寂、戴了千年面具的公主，露出这般真心笑颜，也全然值得。
“公主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他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惊觉失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膛，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昭璃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她僵在原地，清丽的容颜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浅淡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薄红。千年岁月里，赞她尊贵者有之，敬她威仪者有之，畏她修为者有之，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赞她好看。
还是被她守了千年、护了千年的血脉后人，说得这般坦荡真挚。
她指尖猛地收紧，腕间铜符链轻颤，心跳竟也乱了节拍，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情愫，自心底悄然蔓延开来，搅乱了她千年沉静的心湖。
“胡言！”她慌忙别过脸，故作严厉地呵斥，声线却软得没有半分威力，带着几分慌乱的局促，“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你岂能如此妄言？朕乃大唐长公主，岂容你随意品评容貌？”
嘴上斥责着，她却不敢再回头看林小满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案上的碎纸，耳根的红晕却藏不住，将她心底的慌乱与羞涩，暴露得一览无余。
千年高冷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再也拼不回原样。
林小满见她羞窘不已，更是手足无措，慌忙起身作揖，结结巴巴道歉：“公、公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看呆了，脱口而出，您别生气！”
他越是道歉，李昭璃越是羞赧，心底又甜又乱，千年修行得来的沉稳淡定，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微微慌乱，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强硬：“今日修习便到此为止！你且去庭院静心，反省急躁冒进之过！朕……朕稍作歇息，莫来打扰！”
看着公主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小满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带着焦痕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威风凛凛、天不怕地不怕的千年公主，也会害羞，也会慌乱，也会被一句直白的夸赞，逼得乱了心神。
往日里那个严厉挑剔、管他抄诗、催他咖啡、怕猫怕雷的祖宗，此刻竟变得这般可爱，这般让人心动。
他缓步走到庭院中，老槐树叶轻轻晃动，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武媚娘不知何时醒了，趴在石桌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瞥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转回头，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傲模样。
林小满靠在廊柱上，望着内室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场符炸闹剧，炸黑了他的脸，却笑破了公主千年的高冷相，也让这段跨越千年的血脉羁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情愫。
祖宅依旧古朴，晨光依旧温暖，可正厅里残留的笑声，屏风后羞赧的公主，庭院里傻笑的少年，却让这座沉寂了千年的老宅，彻底活了过来。
李昭璃靠在内室的屏风后，指尖轻按心口，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剧烈跳动，脸颊的红晕久久不散。她望着窗外少年模糊的身影，眸中柔光泛滥，千年孤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一场荒诞又温暖的闹剧，彻底抚平。
她终于明白，自己沉睡千年、等候千年，不只是为了守护林家血脉的延续，更是为了遇见这个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开怀大笑、重拾人间烟火的少年。
高冷威仪不要也罢，千年孤寂终有尽头，从此往后，大唐长公主也好，清灵僵主也罢，她只想守着这座祖宅，陪着这个笨拙却真诚的玄孙，过着有咖啡、有唐诗、有欢笑、有烟火的寻常日子。
风穿过庭院，拂过窗棂，将一人一僵的温柔心事，悄悄藏进了千年祖宅的每一寸砖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