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岭南的秋老虎刚过,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半日,把王府后院的鱼塘洗得清亮见底。
李躺平窝在铺着厚厚棉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层薄羊绒毯,手里捏着根轻飘飘的竹制鱼竿,鱼线垂在水里,连浮漂都没动一下,他却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惬意的笑,睡得正香。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刚切好的冰镇蜜瓜、剥好的荔枝,还有一壶温着的米酒,两个下人垂手站在三步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儿的清梦。
赵虎和钱通一左一右站在鱼塘边,手里都捏着刚从长安送来的密信,脸上满是焦急,却愣是不敢上前叫醒李躺平。
俩人已经在这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长安那边的天,已经快塌了。
钱通先忍不住,凑到赵虎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赵将军,这都火烧眉毛了,再不跟殿下说,万一长安真出了事,咱们岭南连准备都来不及啊?”
赵虎眉头拧成个疙瘩,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压低声音回:“你没看见殿下睡得正香?前儿个殿下就说了,长安那些破事,别拿来烦他,谁报扣谁月钱,你想被扣,你自己去。”
钱通脸一苦,没敢接话。
可不是嘛,三天前,长安送来消息,说太子李承乾借着结党营私的由头,一口气贬了魏王李泰麾下三个侍郎,还把直言劝谏的魏征气得告病还乡。魏王李泰也没闲着,转头就拉拢了禁军左右羽林卫的两个统领,手里攥着京城兵权,跟太子针尖对麦芒。朝堂已经彻底分裂成两派,天天在太极殿吵得鸡飞狗跳,连李世民都压不住,气得连续三日不上朝,躲在养心殿养病。
这些消息刚送来的时候,李躺平正躺在这鱼塘边啃瓜,听完只摆摆手翻了个身,说了句:“他们斗他们的,跟我没关系,以后这种破事别报了,吵得我头疼,鱼都不咬钩了。”
说完还让下人把所有长安密信全拿去烧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从那之后,赵虎和钱通就算收到再急的消息,也不敢随便往李躺平跟前凑,只能自己先兜着。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消息是他们安插在东宫的密探拼死送出来的——太子和魏王已经各自备了私兵,就差找个由头动手,长安城里暗流涌动,连街上的巡防兵都多了三倍,随时可能爆发宫变。
俩人正急得团团转,躺椅上的李躺平突然哼唧了一声,慢悠悠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站那嘀咕啥呢?鬼鬼祟祟的,我的鱼都被你们吓跑了。”
赵虎和钱通心里一紧,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您醒了。”
李躺平瞥了俩人一眼,看见他们手里捏着的信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又是长安来的破事?说了别报别报,听不懂是吧?”
“殿下,这次不一样!”赵虎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长安那边已经彻底乱了!太子和魏王都备了私兵,随时可能动手,皇上已经被气得卧病在床,咱们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啊!”
“坐视不理怎么了?”李躺平翻了个白眼,把鱼竿往旁边一放,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眯起了眼,“那是他们兄弟俩斗,跟我这个被贬到岭南的闲散王爷有啥关系?我去掺和,是嫌命长?”
【系统提示:宿主持续躺平避事,无额外操劳,寿命+3天,当前剩余寿命:2年117天】
听着脑海里的提示音,李躺平更舒坦了。
他重生回来绑定这个系统,唯一的作用就是躺平续命,啥也不干就能多活几天,越是折腾、越是卷入纷争,寿命掉得越快。上一世他就是太想争、太想往上爬,最后被太子和魏王联手毒杀,连二十岁都没活过。
这一世,他只想躺平,啥也不管、啥也不掺和,在岭南这世外桃源,安安稳稳活到老死。
长安乱成一锅粥才好呢,太子和魏王斗得两败俱伤,就没人有空来盯着他这个岭南王了,他正好能安安心心钓鱼躺平。
钱通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说:“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毕竟是京城,是大唐的根基,要是真出了宫变,天下大乱,咱们岭南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啊!”
“怎么不能?”李躺平挑眉,指了指外面,“咱们岭南有粮、有钱、有兵,百姓安居乐业,周边蛮族都被打服了,他们长安乱他们的,咱们守好咱们的南疆,谁来犯就打谁,关起门来过日子,不香吗?”
赵虎和钱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这位殿下,真是把摆烂刻进骨子里了,天塌下来,都不如他的午觉和钓鱼重要。
可他们也没办法,这位主儿看着懒、看着怂,可每次随口说的话,最后都能歪打正着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他们也只能听着。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快步跑了进来,脸色紧张,躬身禀报:“殿下!长安来人了!是皇上身边的王德全总管,带着皇上的密旨,已经到王府门口了,说是要单独见您!”
李躺平手里的蜜瓜“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脸瞬间白了。
王德全?李世民身边最贴身的大太监?
这老太监从来不会轻易出宫,更不会秘密跑到岭南来,除非是李世民有天大的事要私下交代。
完了,这下躲不掉了。
李躺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躺倒装晕,可王德全都到门口了,装晕也来不及了,只能咬了咬牙摆了摆手:“让……让他进来,到内堂见我。”
说完,他赶紧扯了扯身上的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对着赵虎和钱通说:“等会儿我要是咳起来,你们俩记得帮我打圆场,就说我病了快半个月了,连床都下不了,听见没?”
赵虎和钱通一愣,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哦!殿下这是要装病!
也是,皇上派贴身太监来,肯定是有事要托付,殿下不想掺和,装病是最好的办法!
赵虎立刻抱拳:“殿下放心,末将明白!”
钱通也赶紧点头:“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话说圆了!”
很快,王德全就跟着下人走了进来。
这老太监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李躺平身上,赶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王德全,见过七殿下。”
“王总管客气了,”李躺平裹着毯子靠在躺椅上,故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还轻轻咳嗽了两声,“快请坐,一路辛苦了。”
王德全抬眼打量了一下李躺平,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说话有气无力的,心里暗暗记下,嘴上却笑着说:“谢殿下。奴才是奉了皇上的密旨,秘密来的岭南,没走官方驿站,就是怕惊动了旁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密旨,双手递了过来。
李躺平伸手接了,拆开一看,里面是李世民亲笔写的字,字迹带着一丝颤抖,看得出来,李世民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密旨里的内容很简单,先是问了问李躺平在岭南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然后话锋一转,就说了太子和魏王不和、朝堂动荡,他自己身体日渐衰弱,怕京中出乱子,最后问了一句核心的话:若京中有变,吾儿可否率岭南新军入京护驾,保李唐宗庙,护朕周全?
李躺平看完,手都抖了。
入京护驾?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太子和魏王现在都红了眼,他要是带着兵入京,不管站在哪一边,最后都是死路一条!就算他谁都不帮,入京之后,也会被李世民当枪使,用完就扔!
上一世的教训还在眼前,他傻子才会去!
李躺平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瞬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都蜷了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手里的密旨都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赵虎赶紧上前扶住李躺平,一脸焦急,对着王德全说,“王总管,您也看见了,殿下这身体,实在是不行啊!前几日受了点凉,就咳得止不住,太医来看了,说是岭南湿气重,伤了肺腑,要好好静养,连路都走不了几步,更别说带兵千里奔波了!”
钱通也赶紧上前,一脸担忧地说:“是啊王总管,殿下这病,已经养了快半个月了,时好时坏,连饭都吃不下多少,别说入京了,就是出王府大门,都难啊!”
王德全看着李躺平咳得快背过气去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来之前,皇上还跟他说,老七这小子,看着懒,实则精得很,让他好好看看,老七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可现在看李躺平这模样,脸都咳白了,嘴唇都紫了,不像是装的啊?
李躺平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靠在躺椅上喘着粗气,对着王德全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王总管,让您见笑了……我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
他顿了顿,拿起密旨,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父皇的心意,儿臣懂了……儿臣也想入京,守在父皇身边,护着父皇,可儿臣这身体,实在是不行啊……这一路千里,舟车劳顿,儿臣怕是还没到长安,就先没命了,到时候,不仅帮不了父皇,还给父皇添乱……”
王德全赶紧说:“殿下言重了,皇上也是担心您的身体。”
“还有,”李躺平喘了口气,继续说,“岭南的新军,是守南疆的,周边的蛮族,虽然之前被打服了,可一直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的兵调走,好趁机作乱。要是我把兵带走了,南疆丢了,到时候蛮族入侵,祸害百姓,那儿臣就是千古罪人了,更对不起父皇的信任啊!”
这话一出,王德全也愣住了。
确实,岭南是南疆的门户,要是岭南的兵调走了,蛮族真的打过来,那可不是小事,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麻烦。
李躺平看着王德全的神色,心里松了口气,继续卖惨:“王总管,您回去跟父皇说,儿臣虽然不能入京,可儿臣的心,一直向着父皇,向着大唐。岭南这边,儿臣一定守得死死的,绝不让蛮族越雷池一步,绝不给父皇添乱。京里的事,有太子殿下,有魏王殿下,还有满朝文武,都是能人,轮不到儿臣这个病秧子瞎掺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儿臣就在岭南,好好养病,好好守着南疆,等着父皇的好消息,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就算是爬,也会爬着守住南疆,绝不让大唐的南疆出半点差错!”
这话说得,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拒绝了入京护驾的事。
王德全看着李躺平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听着这滴水不漏的话,心里也没了底,只能点了点头,说:“殿下的心意,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回去禀报给皇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李躺平聊了几句岭南的风土人情,见李躺平没说两句就又开始咳嗽、精神不济,也不敢多留,起身告辞了。
李躺平让赵虎送王德全出去,还特意让钱通备了厚礼,让王德全带回去给李世民和宫里的各位娘娘,算是表了孝心。
直到王德全的马车出了王府大门,彻底看不见了,李躺平瞬间就不咳了,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胸口,骂了一句:“妈的,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坑去长安了,那鬼地方,谁爱去谁去,老子才不掺和!”
赵虎送完王德全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不仅没觉得殿下怂,反而一脸敬佩,对着李躺平抱拳:“殿下高见!实在是高!”
李躺平一愣:“啊?高啥?”
“殿下这一手,真是深谋远虑啊!”赵虎一脸激动地说,“现在太子和魏王斗得正凶,殿下要是入京,不管帮谁,都会被卷进纷争里,最后落不到好。殿下装病拒绝,既不得罪皇上,又保持了中立,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利,这简直是万全之策啊!末将佩服!”
钱通也跟着点头,一脸敬佩:“殿下英明!不仅如此,殿下还拿南疆蛮族当借口,守住了咱们的兵权,皇上就算心里不高兴,也挑不出半点错处,还得夸殿下忠心耿耿、守土有责,这一手,真是太妙了!”
李躺平看着俩人一脸崇拜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他哪有什么深谋远虑?他就是单纯的怕死、怕麻烦,想躺平多活几天而已。
不过既然他们脑补了,那就随他们去吧,省得自己解释。
李躺平摆了摆手,重新躺回躺椅上,拿起鱼竿重新把鱼线甩进水里,懒洋洋地说:“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再来烦我钓鱼。”
赵虎和钱通赶紧躬身应下,退了下去,心里对自家殿下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当天夜里三更天的时候,赵虎突然踹开了李躺平的卧室门,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声音都在抖: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躺平正睡得香,被吓得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怒气:“你疯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踹我门干嘛?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赵虎快步上前,把密信递到李躺平手里,声音发紧,“长安密探刚送来的消息!太子知道您拒绝了皇上调兵入京的旨意,在东宫大笑,说您就是个废物,连父皇的话都不敢接,根本不足为惧!”
李躺平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他说我废物就废物呗,废物能活得久,他爱说啥说啥。”
“不是啊殿下!”赵虎急得跳脚,“密探还查到,太子已经跟禁军统领密谋好了,半个月后,就在千秋节那天,带兵围了养心殿,逼皇上退位,他要登基称帝!”
“什么?!”
李躺平手里的密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睡意瞬间全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疯子,真敢逼宫?
长安真要乱了,他这岭南的安稳日子,还能躺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