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
地下室。
第三块砖。
这几个词,出现在江雨混乱的思维里。
他家的老宅,早在十几年前就拆迁了。
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是他童年时既害怕又好奇的禁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奶奶会在那里藏了东西,而且是藏在六十多年前。
奶奶看着江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
但眼神深处,却是江雨从未见过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妈,你跟小雨说什么呢?”
江雨的母亲在一旁不安地搓着手,试图打断他们的对话。
“没什么。”
奶奶转过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温和。
“我跟孙子说说体己话。”
“你去厨房看看,炖的鸡汤好了没?小雨奔波一天,该饿了。”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接触到奶奶那平静的眼神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江雨和奶奶两个人。
“去吧。”
奶奶松开江雨的手,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你不好奇吗?去看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江雨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像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被奶奶那句话里的神秘力量牵引着,转身下楼,走出了小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到车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司机说出那个早已废弃的老宅地址的。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老宅的旧址,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周围盖起了新的楼盘。
但那栋孤零零的老房子,因为产权纠纷,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拆除,只是破败得像个鬼屋。
江雨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找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入口。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颤抖着,照亮了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下室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结满了蜘蛛网。
江雨踩着脚下厚厚的灰尘,一步步走向东墙。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东墙,第三块砖。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那面墙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
他伸出手,一块一块地敲击着墙砖。
当他敲到第三块砖时,传来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空洞的“叩叩”声。
就是这里!
江雨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向外一掰。
砖头很松,轻易地就被他取了下来。
砖头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里,放着一个古旧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面,还放着一把钥匙。
一把和江雨口袋里那把一模一样,生了锈的铜钥匙。
江雨颤抖着手,将铁皮盒子从墙洞里取了出来。
盒子很沉,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用那把放在盒子上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江雨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和七八把同样款式的生锈铜钥匙。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纸。
那是一份合同,纸张已经脆得像要碎掉,最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延期协议:
江雨往下看去。
甲方那一栏,签章处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符号的印记。
而乙方,用娟秀的钢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江秀兰。
签署日期是:1953年。
那一年,奶奶才24岁。
协议的内容,和那个逃跑的护士所说的大同小异。
乙方自愿以血亲债务人为代价,换取自身的生命延期。
每成功清偿一次债务,可获得一年生命。
江雨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拿起盒子里的那些钥匙。
每一把钥匙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黄的纸质标签。
他拿起第一把,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和一个年份:
“父亲:1961”
第二把:
“母亲:1970”
第三把:
“丈夫:1988”
第四把:
“长子:2003”
……
江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是奶奶的父亲,也就是他的曾外公。
母亲是他的曾外婆。
丈夫是他的爷爷!
长子是他的大伯!
这些人,江雨虽然大多没见过,但都听家里人说起过。
他的曾外公,死于工地事故;
曾外婆,病逝;
爷爷,心脏病突发;
而大伯,是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的……
他们都是在壮年之时,死于各种“意外”。
原来……原来都不是意外。
他们都是奶奶延期协议下的血亲债务人!
是奶奶,用自己至亲的生命,为自己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续命!
江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一直敬爱的奶奶,竟然是一个靠着吞噬亲人生命而活到现在的怪物!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盒子最底层。
那是一张最新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奶奶坐在中间,笑得无比慈祥。
他的父母,叔叔婶婶,还有他自己,都围绕在奶奶身边,笑得一脸幸福。
江雨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是奶奶那熟悉苍劲有力的笔迹:
“最后一位血亲债务人已绑定,明日,可申请百年延期。”
最后一位血亲债务人……
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原来,转移一次死因,只能续命一年。
而当所有的直系血亲都被献祭之后,作为最后的清偿者,奶奶就可以申请百年延期。
江雨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
他猛地掏出钥匙,只见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正在他的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手柄开始,一寸寸地粉碎,化作灰烬!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那是一条来自安宁医院的短信。
尊敬的江雨先生:
恭喜您,已成功清偿江氏家族累积的全部死亡债务。
您的祖母,江秀兰女士,其百年会员资格已于今日正式激活。
作为本次家族债务清偿的最终经办人与见证者,您将获得本院授予的特别奖励:
当您的直系亲属未来面临濒危状态时,本院将为您及您的家人,提供最高优先级的死亡债务转移服务。
安宁医院,竭诚为您守护生命的延续。
短信的内容,每个字都刺激着江雨的眼睛。
他手中的钥匙,已经完全化作了一捧细腻的灰色粉末。
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彻底消失在地下室的尘埃里。
那股纠缠了他好几天的阴冷和灼热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得救了?
不!
江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只觉得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最终经办人”……
“特别奖励”……
“最高优先级的死亡债务转移服务”……
他没有死,也没有得到解放。
他从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债务人,变成了这个恐怖游戏的一个新的“玩家”。
一个拥有了为自己的直系亲属,去寻找下一个替死鬼资格的经办人。
他继承的,不是奶奶的爱,而是奶奶的诅咒。
一个更加残忍、更加扭曲的诅咒。
江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缓缓地滑坐在地。
他想起了奶奶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想起了她说的“谢谢你,替奶奶扛下来了”。
想起了她说的“去看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死。
她知道,他是最后一位血亲债务人,是激活她百年会员资格的最后一把钥匙。
而作为仪式的完成者,他会得到奖励,会被这个恐怖的系统所接纳。
她不是在杀他,而是在传承。
将这个家族用血脉延续下来的罪恶,传承给了他。
一阵悠扬而古老的小调,突然从地下室的入口处,幽幽地飘了进来。
是奶奶在哼唱。
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那首江南小调,江雨小时候经常听她唱。
歌声很轻,很柔,在空旷破败的老宅里回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青石板,黄泉路,一代人,换一代人住……”
“……莫回头,向前看,生生世世,永不灭族……”
歌词隐约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江雨诉说着这个家族血淋淋的秘密。
一代还一代,生生永不灭。
原来,这才是江氏家族能够人丁兴旺、安享高寿的真正原因。
江雨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双手抱住头。
他看到,那个装满协议和钥匙的铁皮盒子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
那是为他准备的。
为他这个新的债务经办人准备的。
从今天起,他将要开始记录属于他的债务了。
或许是他的父母,或许是他未来的妻子,或许是他未来的孩子……
当他们面临死亡时,他将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让他们安然离世,还是去为他们寻找一个新的江雨,一个新的替死鬼,来延续这个家族的永不灭。
窗外,奶奶的歌声还在继续,欢快而悠扬。
江雨抬起头,看着地下室入口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尘埃飞舞的方寸之地。
只觉得那不是通往光明的出口,而是一个通往崭新地狱的入口。
他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