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深处,熟悉的阴冷与晦暗再次包裹上来,但这一次,叶飞扬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狱卒识趣地退下,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张二狗依旧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您又来了。”
叶飞扬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沉默地走到那简陋的案几旁,拂去上面的灰尘。
“张二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本官……来看看你。”
张二狗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变成一丝了然的苦涩:“想必……是小的那点微末的证词,终究还是派上了些用场?”
叶飞扬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侧过脸,对着牢门外沉声道:“送进来吧。”
话音未落,牢门再次打开。两名狱卒端着一个木托案进来,上面竟摆着几碟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肴,更有一坛未开封的酒,泥封上还沾着窖藏的阴凉气息。
狱卒放下东西,迅速退了出去,牢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飞扬伸手拍开酒坛的泥封,取过两只粗糙的陶碗,提起酒坛。他先倒满了一碗,推到张二狗面前。
张二狗的目光落在酒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看来……小的的大限,到底是到了。是么,大人?”
叶飞扬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垂下眼帘:“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既然早知踏上此路,便难逃这一日,此刻,又何必再徒增纠结。”
“大人说得对。”张二狗忽然笑了起来,他伸出那双带着镣铐的手,有捧起了酒碗,“那么,小的斗胆,敬大人一杯!谢大人……送我这最后一程!”
说完,他双手捧碗,朝叶飞扬的方向虚虚一敬,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整碗辛辣的烈酒灌入喉中。
一碗酒下肚,张二狗仿佛彻底放开了。他不再拘束,直接伸手抓起筷子,对着桌上的菜便大快朵颐起来,咀嚼得啧啧有声。
吃了好几口,又夹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他才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大人,就我犯的这刺杀皇子的十恶不赦之罪,朝廷……打算怎么送我去见阎王爷?”
叶飞扬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对此……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想法?”
“想法?”张二狗嚼着花生米,哈哈大笑,“我要说最好别死,大人您能答应么?既然不能,那要是非得选一个……我怕疼,真的。给我个痛快点的,行么?。”
“……痛快点的。”叶飞扬重复了一遍,又给他倒满酒,“本官,明白了。”
“那么,”张二狗端起第二碗酒,没有立刻喝,“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大人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无功不受禄,这道理,我懂。”
叶飞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宽大的袖袋中,缓缓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张二狗放下酒碗,接过那张纸,就着墙上昏黄的油灯,眯起眼仔细看去。渐渐地,他脸上的表情又化为了那种带着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妙!妙啊!大人您精得很呐!”他抖着手中的供词,笑得前仰后合,,“把们,说成是京郊水匪,是前朝余孽……哈哈哈!好一个‘鱼儿’!这样一来,太子爷摘得干干净净,朝局立马就能安稳了,陛下也能安心了……高,实在是高!”
叶飞扬在他放肆的笑声中,拿起筷子,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待张二狗笑声稍歇,他才咽下食物,抬眼问道:“那么,这份供词,你画押,还是不画?”
“画!怎么不画?”张二狗止住笑,将面前的空碗又往叶飞扬那边推了推,“我都吃了大人的酒菜,不帮大人这个忙,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叶飞扬无言,再次为他斟满酒碗。
张二狗端起酒,慢悠悠地道:“不过嘛,大人,我帮您这么大一个忙,提几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你说。”叶飞扬放下酒坛。
“第一,”张二狗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上头……就是让我来当这个‘活口’的人,当初答应我,只要我咬死该咬的人,就会给我家里一笔钱。现在我要画押的是这么个东西,他们会不会兑现,我不知道。所以……”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家里的老娘和孩子……”
“我们会安排。”叶飞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一笔足够让你孩子平安长大、让你老娘安度晚年的钱,会有人送去。。”
“好!”张二狗重重一点头,“第二,”
他指着供词上的一处,“这里,得写清楚,我们刺杀二皇子,也是受人雇佣,拿钱办事。至于受谁雇佣……随便编。总不能显得我们这群‘前朝余孽’是吃饱了撑的把?”
“可以,我答应你。”叶飞扬点头。
“第三嘛……”张二狗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王五?这名字也太敷衍了。我都要掉脑袋了,好歹给我换个霸气点的名头!让我在阎王爷那儿的生死簿上,也能显得有点排面不是?”
叶飞扬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本官……都答应你。”
他不再多言,直接起身走到牢门边,唤来狱卒,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纸笔和印泥便被送了进来。
叶飞扬就着昏暗的灯火,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将方才商议的改动之处一一斟酌着添加上去。
张二狗接过来,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最终大笑起来。
“这个名字好!够霸气!多谢大人赐名!”
他不再犹豫,用拇指重重按在鲜红的印泥上,然后在的供词末尾,摁下了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纹路的指印。
叶飞扬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缓缓卷起了供词,收入袖中。动作间,他忍不住抬眼:“你……就不怕我食言?不怕我拿到画押的供词后,对你家里的承诺,置之不理?”
张二狗正给自己倒酒,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平静。
“你不会。”他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为何如此笃定?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叶飞扬追问。
“因为你是好官。”张二狗笑了笑,“这份供词,你完全可以对我用刑,或者强行按下我的手印,根本不必来这一趟。但你来了,你答应了我的条件。”
他顿了顿,将酒碗向前一伸,“就冲这个,大人,我再敬您一杯。敬您……还愿意给我这点体面。”
叶飞扬默然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酒,与张二狗虚空一碰,仰头饮尽。
他站起身,将那份沉重的供词仔细收好。
“张二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本官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向牢门。突然听到了张二狗的声音。
“大人!”
叶飞扬脚步停住,微微侧过头。
张二狗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没啥大事。就是想着,跟大人认识这么一场,到头来,还不知道大人您……尊姓大名呢?”
叶飞扬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本官,御史台,叶飞扬。”
“叶……飞……扬……”张二狗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他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庄重的肃穆。他挣就着坐姿,对着叶飞扬的方向,俯下身,额头触地。
叶飞扬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决然转身,推开了牢门。
沐府,书房。
灯火通明,将沐柳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正在处理公文,眼睛却不时的看向房门。
门外,传来三声轻而规律的叩响。
沐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开口道:“进来吧,沐盛。”
门被推开,沐盛悄无声息地走入,反手将门掩好。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双手奉上。
“大人,事情办妥了。”
沐柳接过,展开,就着明亮的灯火仔细看去。随即,一抹笑意在她眼中漾开,慢慢扩展到唇角。
“字迹清晰,指印完整。”沐盛低声道,“整个过程很顺利,他……没有多问什么。”
“很好。”沐柳将这份口供轻轻放在书案上,“那么,叶大人那边……他想要的口供,想必也已经拿到了?”
“是。”沐盛点头,“叶大人方才已从刑部大牢离开,看他神情,应是已说服那犯人画押。只是……”
“只是什么?”沐柳挑眉。
“只是叶大人离开前,特意找到小的,说……需要支取一笔钱财。”沐盛如实禀报,语气平静无波。
“给他。”沐柳几乎没有犹豫,“叶大人开口要多少,便给他多少。从我的私账里走,不必吝啬,更不必过问具体用途。”
沐盛垂首应道:“是,小的明白。”
然而,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在原地稍稍停顿了一下。
沐柳察觉到了,问道:“还有事?”
沐盛抬起眼,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容小的多嘴一句……既然叶大人已经拿到了我们‘需要’的那份结案口供,一切便可按计划推进。这份东西……直指东宫。一旦留存,无疑于引火烧身……”
沐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引火烧身?”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沐盛,你说得对。这份东西,若是在‘我们’手里被发现,那自然是灭顶之灾。”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口供上:“可如果……它是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并且,‘恰好’被陛下的人发现呢?”
沐盛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二皇子殿下,”沐柳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苦心孤诣,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不惜以身犯险,将我拖进他的棋盘中,想让我替他斩除荆棘,甚至……还有借江南税赋的旧账。”
她微微倾身,烛火在她眸中跳跃。
“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我,挖了这么深一个坑等着我跳……”
她轻轻拿起案上那份直指东宫的供词,对着灯光看了看,仿佛在欣赏其上的纹理。
“礼尚往来,我怎能……不也精心准备一份‘惊喜’,回赠给我们的二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