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祭灶都过了，没几天就要过年了，闲不住的赵淌油闲听说镇上鱼价一天一个样，他启动了自己的那辆农用货车就去了县城水产批发市场，傍晚回来时，车斗里多了两个大塑料箱，箱里水花翻腾，挤满了鲫鱼和鲤鱼。

       “明天起，咱俩去驴堆集卖鱼。”赵淌油蹲在院里摆弄增氧泵，头也不抬地对厨房里的燕子说。

     燕子正在厨房洗碗，闻言手一抖，手里的碗落了地，喀喇一声碎成几片。她瞅了一阵地上的碎碗碴子，抬头向院长里的赵淌油说：“卖鱼？我哪会卖东西。”

       “有啥会不会的，收钱找钱，是个傻子都会。”赵淌油把增氧泵插头拽进堂屋的插座上，增氧泵马上就发出“嗯嗯”的声响，电线在地上拖出一条湿痕，“年前就这几天了，能挣一笔是一笔。”

      夜里，燕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怕吃苦——这些年家里地里的活儿哪样没干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她是怕站在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她张不开那个嘴吆喝。更怕遇见村里人，看她冻得红鼻子红脸站在鱼摊后，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

天不亮赵淌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叮叮咣咣地收拾着去集镇上卖鱼所需要的工具。

燕子硬着头皮爬起来，穿上最厚的棉裤棉袄，外面套上赵淌油找出来的旧雨裤雨靴。

三轮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突突地响。燕子坐在车斗边的铁架子上，两条腿悬空，冷风从裤腿、袖口、领口所有缝隙往里钻。她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装零钱的挎包。赵淌油在前面弓着背骑车，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车灯光里一团团散开。

驴堆集离村子六里地，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这个时候的集市上却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年画的都抢好了位置，地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

赵淌油把三轮车停在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旁，卸下鱼箱、秤、塑料盆，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很多年卖鱼的营生似的。

“你看着摊，我去买俩煎饼。”赵淌油把卖鱼的摊子收拾出模样出来之后，丢下这话就走了。

燕子局促地站在两个鱼箱中间。塑料箱里的鱼还在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很快结了一层薄冰，硬邦邦的。她低头整理赵淌油准备了红白蓝三色塑料袋，这样可以根据鱼的大小拽出不同的方便袋。

“哟，这不是淌油嫂子吗？”一个声音响起。

燕子抬头，是后村子里的李婶，挎着菜篮子站在他们家的鱼摊子前。她慌忙打声招呼：“李婶，买……买点鱼？今儿刚上的，活蹦乱跳的。”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原来吆喝也没那么难。

李婶弯腰瞅了瞅两个大塑料箱子里的鱼：“没想到你会来街上卖鱼，这鱼咋卖？”

“鲫鱼八块，鲤鱼六块五。”燕子赶紧报出赵淌油交代的价格。

“贵了贵了，昨儿鲫鱼还七块呢。”李婶撇撇嘴，走了。

第一个顾客没成，燕子反而松了口气。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四下打量这个她来过无数次却从未留意过的集市。卖菜的老头在呵斥孙子，卖猪肉的夫妻在吵架，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边走边喊。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儿——生肉腥、油炸香、青菜的清香味儿，还有从煤炉子里飘出来的煤烟味儿。

赵淌油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煎饼，自己叼着另一个开始摆弄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就用网兜捞起一条鲤鱼，摔在案板上，鱼尾啪啪地拍打，溅了他一脸水珠。他也不擦，拿起木棒对着鱼头“咚”地一下，鱼就不动了。刮鳞、剖腹、抠鳃，动作干净利索，血水混着内脏给他收拾进一个塑料桶里。

燕子咬了一口煎饼，煎饼已经凉了，里面的薄脆不脆了，软塌塌的。她慢慢嚼着，眼睛却看着对面摊位，那是一对卖春联的年轻夫妻。女人在整理红纸，男人在写“福”字，写好了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来挂在绳子上，两人不时相视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照得燕子眼睛发涩。

“愣着干啥？收钱！”赵淌油的吆喝把她拉回现实。

一个老太太买了三条鲫鱼，正从手绢里数钱。燕子赶紧接过，一张张捋平，放进挎包的内层。

渐渐地，集市上人越来越多。赵淌油他们家的摊子前逐渐地也围了不少人。

“嫂子，给我挑条大的！”一个粗嗓门喊了一声。

燕子抬头，是张屠户，拎着一条猪腿站在摊前，棉袄上油光光的。

赵淌油应了一声，捞起最大的一条鲤鱼：“这个，五斤二两。”

“成！再来三条鲫鱼。”张屠户爽快，掏出一张柔得皱巴的百元新钞。

燕子接过钱，对着光看了水印——赵淌油交代过，百元的要仔细看。确认是真的，她才找钱。张屠户接过鱼和钱，却没走，而是凑近了些：“淌油嫂子，你这手都冻裂口子了。”

燕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手背上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女人家，得心疼自个儿。”张屠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猪油膏，抹点，好使。”

燕子愣了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淌油瞥了一眼：“拿着吧，张哥的好意。”

张屠户走了，燕子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铁盒，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外人尚且知道心疼她手裂口子，身边这个男人却视而不见。

中午时分，人渐渐少了。赵淌油让燕子看着摊，自己去吃碗热面。燕子坐在小马扎上，搓着僵硬的手指。中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地上的冰照得亮晶晶的。对面的春联摊子上，女人正端着搪瓷缸子给男人喂水，男人喝了一口，又低头写字。

燕子悄悄摸出儿子给她买的智能手机，她打开那个熟悉的论坛，看见“等风来”早上发的一条消息：“今天出太阳了，我把被子都晒了，晚上睡觉应该能暖和点。”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太阳。打字回复：“我在集市卖鱼，手冻裂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抱怨，像撒娇，像矫情，而她早就忘了怎么撒娇，更不知道矫情。

很快，“等风来”回复了：“抹点蛤蜊油，或者猪油。我们这儿卖鱼的女人都戴胶皮手套，里面套棉手套。”

“嗯。”燕子回了一个字，却觉得心里暖了一下。这暖不是因为建议有多好，而是有人回应了。

赵淌油回来了，带回来两个烤红薯。“趁热吃。”

燕子接过，红薯滚烫，透过塑料袋烫着手心。她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瓤子，热气腾腾。咬一口，甜丝丝的，一直甜到胃里。这一刻的满足如此简单，一口热食，就能让人暂时忘记寒冷。

下午生意不如上午，稀稀拉拉来了几个顾客。赵淌油闲着没事，开始跟隔壁卖豆腐脑的老头聊天。燕子听着他们东拉西扯，从鱼价聊到油价，从孩子上学聊到谁家老人住院。这些话题离她很近，又很远。近是因为这些事儿发生在每一个村子里，远是因为她插不上话——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现在眼前的这个鱼摊就是全部。

傍晚收摊时，鱼卖掉了大半。赵淌油数着钱，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今天不错，挣了三百多。还有这么多的鱼没卖，要是卖完，能挣五、六百。”

燕子正在收拾沾满鱼鳞和血污的案板，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三百多，是多少个钟头站在寒风里换来的？她算不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冻透了，脚趾头木得没知觉。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三轮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燕子两手交叉着藏在咯吱窝里，抱着膀子坐在三轮车车厢里，整个人随着三轮车的颠簸来回摇晃。赵淌油在前面哼起了小调，不成调，但听着心情不错。

“明天还去？”燕子问。

“去！趁年前这几天，能多卖点是点。”赵淌油说，“这几天都是驴堆集的大集，人多，咱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燕子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想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是不是也有女人像她一样，刚从集市上回来，正在烧火做饭？是不是也有女人手冻裂了，却没人问一句？

到家时，儿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熬了一锅粥，热了馒头。看见他们回来，赶紧打热水让他们洗脸。

“妈，你手咋了？”她洗手时，儿子眼尖，看见了燕子手背上的裂口。

“没事，冻的。”燕子把手不经意地回答说。

儿子却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转身去屋里拿了管药膏：“这是我同学给的治冻疮的，你抹点。”

药膏抹在手上，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燕子看着儿子低头给她抹药的侧脸，鼻子又酸了。还好，还有儿子。

夜里躺下时，浑身冰凉。燕子却睡不着，摸出手机，看见“等风来”又发来消息：“今天晒的被子有太阳味儿，晚上睡觉应该能做个好梦。你呢？鱼卖得怎么样？”

燕子打字：“卖了三百多。手冻裂了，儿子给我抹了药。”

“儿子懂事，是福气。”“等风来”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个孩子，是不是就不这么孤单了。”

燕子看着这句话，久久没回复。她想说，有孩子也孤单，那种孤单是丈夫不懂你、不疼你，就算孩子在身边也填不满的空洞。但这话太残忍，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回：“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摊。”

“嗯，你也睡。记得戴手套。”

放下手机，燕子听见隔壁房间赵淌油已经打起呼噜。她摸黑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很多年前织的，已经磨薄了的旧毛线手套，又找出儿子去年戴的棉手套，两副手套套在一起戴到手上。她试了试，手指勉强能活动。

重新躺下时，她忽然想起张屠户给的猪油膏。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打开，闻见一股淡淡的腥味。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裂口上，油乎乎的，但确实舒服些。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棂呜呜响。燕子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白天集市上的画面：那对卖春联的夫妻相视而笑的瞬间，张屠户递来的猪油膏，回来后儿子低头抹药的侧脸，还有“等风来”说的“记得戴手套”

……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飘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凌，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不温暖，但也不全是冰冷。

她忽然想，明天出摊时，要不要带个保温杯，装点热水？又或者，给赵淌油也带一副手套？虽然他不会说谢谢，虽然他可能嫌麻烦不戴，但带不带是自己的事，戴不戴是他的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松快了些。就像在漆黑的地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线光。那光很弱，不确定是不是出口，但至少有了往前走的方向。

风还在吹，但被窝里慢慢有了点热气。燕子蜷了蜷身子，睡着了。梦里没有鱼，没有集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她穿着那件还没做好的红衣裳，在雪地里走。这次，她手里提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