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6日,星期日。
征文比赛的日子。
林晚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色未明,家属院还沉在青灰色的睡意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上午八点半,区少年宫报到。
九点至十一点半,现场写作。
下午阅卷,次日公布结果。
——前世,她参加过无数次比这重要得多的比赛。商业计划书路演、行业峰会演讲、电视台专访。她从没紧张过。
但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比赛。
是因为她终于有一篇作文,是写给父亲看的。
——
早饭时,林建国破天荒没有提前出门。
他坐在桌边,喝粥,就咸菜,一言不发。
林晚低头吃饭,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父亲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平时只有开会或见重要客户才穿。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仔细挽好了。
“爸,你今天不去厂里?”
林建国搁下碗。
“上午送你去少年宫。”
林晚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林建国站起身,从五斗柜上拿起那顶旧遮阳帽,掸了掸灰,“正好去那边办点事。”
他没说办什么事。
林晚也没问。
但她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父亲周六日从不“办事”。
——
承
上午八点十分,父子俩出门。
1998年的宁城,九月初的早晨已经开始带点秋意。梧桐叶子边缘泛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林晚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
父亲的后背很宽,中山装的布料洗得有些薄了,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坐父亲自行车后座,是1999年秋天。那时厂子已经没了,父亲在给别人打工,每天早出晚归。那天他难得休息,骑车带她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
回来的路上,她问他:爸,你累吗?
父亲说:不累。
——她那时候信了。
——
“晚晚。”父亲忽然开口。
“嗯?”
“那天的事,”他顿了顿,“你还没告诉爸爸,你是怎么知道那家公司有问题的。”
林晚看着父亲后背随着蹬车微微起伏的肌肉。
她早就准备好答案。
“周老师帮我查的。”
“周老师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认识你。”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我?”
“嗯。”林晚说,“他说我爸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容易吃亏。他让我多看着点。”
自行车晃了一下。
林建国握紧车把,没再问。
——
少年宫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灰色水刷石外墙,门廊立着四根白色圆柱。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有人还在翻看作文选,有人低声叮嘱着什么。
林晚跳下后座。
林建国把自行车支好,站在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抬起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好好写。”他说。
“嗯。”
他顿了顿。
“写你想写的就行。”
——
林晚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三十年的生意场磨得有些浑浊,此刻却透着她两辈子没见过的认真。
“知道了,爸。”
她转身走进少年宫。
身后,父亲还站在那里。
——
转
考场在三楼会议室。
三十张课桌,三十把椅子,黑板上贴着四个大字:现场命题。
林晚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她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
父亲还站在门廊下,正和另一个家长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站姿她很熟悉——双腿微微分开,手背在身后,是父亲谈事情时的习惯姿势。
他没走。
——
八点二十五分,监考老师进场。
八点三十分,作文题目公布。
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路口》
——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林晚握着笔,没有动。
路口。
她走过的路口太多了。
1998年的路口,她站在这里,向左是已知的深渊,向右是未知的悬崖。
2015年的路口,她跪在父亲坟前,不知道往后余生该怎么走。
2023年的路口,许志豪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从三十七层坠落,路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里,都是一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抵达的、温暖的家。
——
笔尖落在纸上。
“我走过很多路口。”
“有的通向学校,有的通向家门。”
“有一个路口,通向一间我没能开成的书店。”
“还有一个路口,通向一块我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的墓碑。”
——
她写得很顺。
比前天写《我想开一家书店》还要顺。
她没有刻意控制深度,没有刻意隐藏那些不该属于十岁孩子的沉重。她只是写,把两辈子积攒在喉咙里的、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方格稿纸上。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开。
有人开始交卷。
她没有抬头。
——
十一点二十分。
林晚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一千八百字。
写一个十岁女孩在人生路口看见的风景。写她从那个路口望见的、未来的自己。
——没有提重生,没有提前世。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合上作文本,站起身。
——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父亲还站在门廊下。
他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
林晚脚步顿住。
许建国。
——
合
“……建国,你就是太较真。那件事真不怪我,我也是被人骗了……”
许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惯常的、推心置腹的热络。
“老许,”林建国的声音很平,“我还有事。”
“哎呀,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改天,改天我请你喝酒,叫上弟妹,咱们两家好久没聚了……”
“再说吧。”
林建国转过身。
他看见林晚,顿了顿,大步走过来。
“写完了?”
“写完了。”
“走吧,回家。”
他推起自行车,没有回头看许建国。
——
许建国站在原地,笑着挥了挥手。
“晚晚,考得怎么样啊?回头让志豪跟你对对答案,他作文一直不错……”
林晚没有接话。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手扶住父亲的腰。
自行车驶出少年宫大门。
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从身上掠过。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许建国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
“爸。”她开口。
“嗯?”
“许叔叔来干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想跟我合伙开个新厂。”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他说,”林建国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我要是答应,他可以把华茂商贸那个单子的损失补给我一部分。要是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
林晚等了一会儿。
“要是不答应,怎么了?”
父亲的后背微微绷紧。
“他说,那就当从没认识过。”
——
自行车拐进家属院。
楼下的广玉兰还是那么绿,晾衣绳上飘着各色床单。一切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林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父亲没有告诉许建国,他早就知道那家空壳公司的底细。
许建国也没有问,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都在等。
等谁先露出破绽。
——
林晚跳下后座。
“爸,我先进去了。”
林建国点点头,把自行车推进楼道。
她走上楼梯。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单元,许家的窗户开着。
许志豪站在窗边,正朝这边看。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目光相遇。
他没有笑。
也没有躲开。
就那样站着,像一个站了很久的哨兵。
——
林晚收回视线。
她继续上楼。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直到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
午饭时,林建国比平时沉默。
他吃完饭,没有去厂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很长了也没弹,就那样燃着。
苏文秀看了他几眼,用眼神问林晚:你爸怎么了?
林晚摇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许建国今天出现在少年宫,不是巧合。
他在试探。
试探父亲对华茂商贸的事知道多少。
试探她这个十岁的孩子,在那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苏文秀去开门。
门外站着许志豪。
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上是惯常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阿姨好,我妈让我来送苹果,自家树上摘的。”
苏文秀愣了一下,接过来。
“哎呀,这么客气干嘛,快进来坐……”
“不用了阿姨,我还有作业。”许志豪往屋里看了一眼,“林晚在家吗?我妈让她有空来我家玩。”
——
林晚站在里屋门口,看着这一幕。
许志豪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她脸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酒窝深深,无懈可击。
但林晚看见了。
他垂下眼睑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一只飞得太久的信鸽,终于落下来,发现自己不认得回家的路。
——
“好。”林晚说。
许志豪点点头。
他转身离开。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消失在1998年九月的阳光里。
苏文秀拎着苹果走进厨房,嘀咕着“老许家今年苹果结得真早”。
林晚站在门边,很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今天上午让人捎来的那句话:
“有些字,是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
——
她的那篇作文,许志豪永远不会看到。
但他今天站在窗边看她的时候——
她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
九月的天空蓝得发空。
林晚转身走进里屋。
作文本摊在书桌上,最后一个句号还湿着。
她轻轻合上。
——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