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7日,星期一。
林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前世,每当她做成一个大项目,团队开会前,所有人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混合着好奇、揣测,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面不改色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刘晓月第一个凑过来。
“林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你知道吗!你的作文——”
“刘晓月,回座位。”学习委员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老师马上来了。”
刘晓月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林晚坐下,翻开课本。
余光里,斜前方那道背影一动不动。
许志豪没有回头。
——
第一节课是语文。
孙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沓稿纸。
她把稿纸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然后她开口:
“这次区征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
“我们班报了两位同学参加校内选拔。昨天下午,区里统一阅卷,今天早上成绩刚反馈到学校。”
孙老师顿了顿。
“林晚同学。”
林晚站起来。
“你的作文获得了校内选拔第一名,将代表红星小学参加下周五的区级决赛。”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掌声。
孙老师看着林晚,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欣慰,疑惑,还有一点点老师们特有的、对“天才学生”的审视。
“坐吧。”
林晚坐下。
掌声还在继续。有人回头看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斜前方,许志豪依然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比刚才绷得更直了。
——
承
下课后,林晚被叫到办公室。
孙老师把那篇作文的复印件递给她。
“区里的评委给的评语很好,”孙老师的语气很平,但林晚听得出那背后压着的惊讶,“说你‘立意深刻,远超同龄人’,‘情感真挚,笔力老到’。”
林晚接过复印件,没有说话。
孙老师看了她一会儿。
“林晚,”她斟酌着开口,“这篇作文……是你自己写的吧?”
林晚抬起头。
“是的,老师。”
孙老师点点头。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决赛是现场命题,比校内选拔更难。区里会请市里的专家来当评委。”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林晚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
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许志豪的作文。”她把纸推过来,“你想看看吗?”
——
林晚接过来。
标题:《我的父亲》。
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正中央。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一个地方,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父亲常说,做人要讲诚信。他帮过很多人,从不求回报。有一次,他帮一个朋友介绍生意,那个朋友后来出了问题,父亲还替他说了很多好话……”
——
林晚把作文放回桌上。
“老师,”她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孙老师看着她。
“许志豪的作文,在校内选拔里排第几?”
孙老师沉默了一下。
“第二。”
——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上课铃还没响。
林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许志豪的那篇作文,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她觉得冷。
——那个写泡面和空房间的许志豪,还活着吗?
——
转
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回家。
她去了周老师家。
周维钧正在院子里晒书。旧报纸铺了一地,上面摊着发黄的古籍,阳光把书页晒得微微卷边。
他看见林晚,没有停手里的活。
“得奖了?”
“嗯。”
“写的什么?”
林晚把那篇作文的复印件递给他。
周维钧接过来,戴上老花镜,靠在门框上慢慢读。
读完,他把复印件还给她。
“写得好。”
林晚等着他说下去。
但老人没有。
他继续蹲下去,翻弄那些书。
——
“周老师,”林晚开口,“许志豪的作文,您看过吗?”
周维钧的手顿了顿。
“没有。”
“他写的是《我的父亲》。”林晚说,“写他父亲讲诚信、帮朋友、不求回报。”
沉默。
阳光把旧书的霉味蒸起来,混着初秋干燥的草木气息。
周维钧直起身。
“你想说什么?”
——
林晚看着他。
“我在想,”她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教着写这样的作文,写到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他长大后,还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
周维钧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分不清的。”他说,“不是字。”
他把一本晒好的书轻轻合上,放在旁边的板凳上。
“是写字的那个自己。”
——
林晚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许志豪——不对,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她以为的许志豪。
那天他说了什么来着?
“晚晚,别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他娶她是为了她父亲留下的那间厂?知道他一直和陈雪柔有来往?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还是知道——他其实从来没学会说真话?
——
“周老师。”她开口。
老人已经进了屋。
隔着纱门,她看见他在那张堆满书的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继续写那幅没写完的字。
她没有进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把旧书晒出很好闻的味道。
——
合
下午放学时,林晚在校门口被人拦住。
许志豪。
他站在梧桐树荫里,书包带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林晚。”他说。
林晚停下脚步。
他们隔着两米距离,谁也没动。
放学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车铃声、说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但那些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传不到他们之间。
“你的作文,”许志豪开口,“写的是什么?”
林晚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笑容。
那双眼睛在树荫里显得很黑,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
“写我想开一间书店。”她说。
许志豪愣了一下。
“书店?”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书店?”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反问:“你的作文写的是什么?”
许志豪的肩膀微微绷紧。
“《我的父亲》。”他说。
“我知道。”
他抬起头。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
“你写的那些,”她说,“你信吗?”
——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许志豪没有回答。
但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指节泛白。
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
“林晚,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从来没对人说过的?”
——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往外涌。
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笼门开了一条缝。
——
“有。”她说。
许志豪等着。
但她没有说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沉默替她回答。
——
很久。
许志豪低下头。
“我回去了。”他说。
他转身。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回头。
“你的作文,”他说,“一定会拿奖的。”
——
他走进人群里。
背着那个装着黑色笔记本的书包,一步一步,走远。
——
林晚站在原地。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今天说的那句话:
分不清的,不是字。
是写字的那个自己。
——
她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路过小卖部时,李阿姨正在收摊。
“晚晚,你爸刚才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厂里有事。”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李阿姨。”
——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家属院大门,走进暮色四合的楼群。
抬头看,自家窗户亮着灯,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
隔壁单元,许家的窗户也亮着。
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有人正站在那扇窗户后面。
——
她收回视线。
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有力。
——
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