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试设在“明理堂”。
与问心殿的幽深隐秘不同,明理堂是一座敞阔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堂前两株千年古柏,虬枝盘曲,荫蔽半亩方庭。通过初试的三十七人,此刻只剩二十三人——问心三问,筛去了十四人。
沈墨立于队列中段,目光掠过明理堂正门上方那块巨匾。
“格物致知”。
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带着某种与修仙界主流审美格格不入的刚健质朴。落款处的姓名已被岁月磨蚀得难以辨认,只留下一枚极小的、形似齿轮与枝叶交缠的印记。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印记的纹路结构,与他在前哨站数据库碎片中见过的“技术监察官”徽记,有七分相似。
“……格物致知。”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摩挲。
天衍宗,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复杂。
“入堂。”
执事弟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众人依序步入明理堂,在指定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堂内宽敞明亮,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每人面前一张矮几,几上已摆好笔墨纸砚,以及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测灵玉简。
主持二试的是一名中年女修,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她身着月白道袍,袍角绣着天衍宗独有的星轨纹样,气息深沉内敛,至少筑基后期修为。
“二试为笔试。”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考题三篇:一曰经义,二曰术理,三曰……”她微微顿住,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沈墨所在的方向,“……杂论。”
“经义者,考核对宗门典籍的理解;术理者,考核对灵力运转的认知;杂论者……”她的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考核你们的脑子。”
台下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紧张,也有人如沈墨一般,只是静静垂眸,调整呼吸。
“答题时限两个时辰。可引经据典,可自抒己见。唯有一条——”她抬手一指矮几上那枚漆黑玉简,“测灵玉简会全程监测尔等灵力波动与神魂状态。若有作弊、代笔、动用邪法者,玉简当场示警,即刻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几上的宣纸凭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三道考题,已显形其上。
沈墨低头看去。
第一题·经义:
“《天衍经·卷一》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试论此‘三’与修士筑基三境之关联。需引本经注疏三篇以上。”
他提笔,略作沉吟。
这题对他而言并不困难。自决定来天衍宗起,他便借谢云澜所赠的基础典籍,将宗门核心经典《天衍经》通读数遍。虽不敢说深解其意,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足以应付。
笔落,墨行。
第二题·术理:
“水火相济,龙虎交媾,乃金丹大道之基。然初修者常遇灵力对冲、经脉灼痛之弊。试析其因,并陈补救之法三则。”
这题开始触及真功夫。
沈墨搁笔沉思,并未急于作答。他闭上眼,体内“癸亥型”框架缓缓运转,以那套来自前哨站的“基础能量结构化理论”为参照,重新审视这道在传统修士眼中再寻常不过的考题。
“灵力对冲”,本质是两种不同频率的能量在同一载体中相互干扰、叠加出有害共振。“经脉灼痛”,则是能量流速过快或路径不当,对组织造成过载损伤。
传统补救之法,无非“调和阴阳”“温养经脉”“循序渐进”这类玄之又玄的说辞。但他可以给出更精确的答案——调整水火二灵力的相位差,在经脉交汇处设置能量缓冲节点,以及……用特定的呼吸节奏,主动控制灵力流速的波峰与波谷。
他睁开眼,落笔。
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题更慢,更谨慎。将那些过于超前、可能暴露身份的术语隐去,用这个世界的语言重新包装,只保留逻辑的内核。
第三题·杂论。
他看向那页宣纸时,眉头微微挑起。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明确的“问题”。
宣纸上只有一句话,手写,墨迹犹新:
“灵气为何物?试以自家言语论之。不限长短,不限对错。唯求——‘真’之一字。”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堂中已有沙沙落笔声响起。有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有人凝眉苦思,抓耳挠腮;也有人如他一般,久久不曾落笔。
灵气为何物?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这个问题有多危险。
他可以写“天地之精华”“万物之母”“道之显化”,那些是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答案。三十七人中有三十五人会这样写,包括那些引经据典者,骨子里都是这套话术。
但他也可以写……
不。
他必须写什么?
脑海中,千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带着我的印记,或许有一天,会见到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备份接口。】
【到时候,它会知道,你是被信任的。】
被信任的。
信任的代价是什么?
他想起问心殿中那面无色的镜子,镜中那扇门,以及门边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他提笔。
墨落,字显:
“灵气者,非气,非力,非道之显化。”
“其为一种可被观测、量度、调制的高维能量形态。其流转遵循特定规律,其结构可被解析,其本质……”
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其本质,尚在求解中。”
搁笔。
堂中寂静无声。
他抬头时,正对上主持女修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答卷上,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是,她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一颤。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交卷,离场。
沈墨随众人步出明理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两株古柏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青砖地面上,如同两道沉默的守卫。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背心处。
来自明理堂三楼,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之后。
——
夜。
天衍宗外门,丙七号客舍。
这是分配给候补序列通过者的临时住处。一排简陋的土坯房,一床一几一蒲团,无窗,只有一道透气的木格。沈墨分到的是最靠里的一间,隔壁住着一名同样通过二试的散修,此刻正鼾声如雷。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体内“癸亥型”框架缓缓运转,调息,养神。
白日的答卷,他知道自己冒了险。
那道“杂论”题,分明是一道筛子——不是为了筛选学识,而是为了筛选“想法”。寻常修士会给出寻常答案,特殊的人,会给出特殊的答案。
而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是信任千的代价,还是被千信任的证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想在这个世界寻找真相,就必须先学会——在某些时刻,不隐藏自己。
夜渐深。
隔壁的鼾声渐低,最终归于沉寂。
沈墨睁开眼。
不对。
太安静了。
虫鸣、风声、远处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甚至连隔壁那修士的呼吸声,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没。
他缓缓起身,右手自然垂落,指尖灵力微凝。
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下。间隔精准,力道恒定,如同某种预设的程序。
沈墨没有应声。
叩门声停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缓缓传来:
“小友不必惊慌。老夫……只是想请你喝杯茶。”
“茶在老夫自己手里。门,你自己开,或是不开。”
“只是,”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夫活了一千三百年,等一个能答出那道题的人,也等了一千三百年。”
“你忍心让老人家,在门外站一夜吗?”
沈墨瞳孔微缩。
一千三百年。
他抬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玄青道袍的老者。老者的面容苍老如枯树,眼神却清亮得如同少年。他手中果然捧着一只粗陶茶杯,杯中茶水热气袅袅,散发出一种清冷如霜的异香。
他身后,是整个陷入“停滞”的外门客舍区——所有人、所有物、所有声音,都被凝固在那一刻,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老者微笑,向沈墨举起茶杯:
“老夫道号‘守愚’。天衍宗藏经阁,守阁人。”
“小友白日那篇《杂论》,老夫拜读了。”
“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入沈墨眼底:
“好到……让老夫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也爱这样写文章的年轻人。”
“他后来,”老者的笑容微微收敛,“推开了不该推开的门。”
“至今未归。”
夜风不知何时起了。
吹动老者雪白的须发,也吹动沈墨袖中那枚无色问心石,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