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墨黑着，赵淌油就把燕子摇醒了。

“赶紧起，今儿得抢个好地儿。”他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气，在昏暗的灯泡下凝成团。

燕子摸索着穿衣裳。棉裤棉袄冰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套上那两层手套，又用围巾把脸裹得只剩眼睛。

院子里，赵淌油已经去县城批发市场又拉回来两大塑料箱子的鱼，三轮车没有熄火，发动机噗噗突突地响着。两个鱼箱里的增氧泵咕嘟咕嘟冒着泡。新进的鱼比前两天的要大很多，在箱子里扑腾得厉害，水溅到车斗的铁板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坐稳了。”赵淌油喊了一嗓子，三轮车突突地冲出院子。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风像刀子，从围巾缝隙钻进来，割得脸生疼。燕子把脸埋进领口，闻见一股已经渗进棉袄里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合的气味。

到集市时，天刚麻麻亮。可好位置已经让人占了大半。赵淌油骂了句脏话，把三轮车挤进一个卖粉条的摊子和一个卖调料的摊子中间。地方很窄，勉强能放下鱼箱。

燕子帮着赵淌油摆好摊子。

赵淌油看了看摆好的摊子，撂下一句话:“趁这时候人不多，你看着摊子，我去买点儿吃的。”说完，他就走了。

刚才帮着赵淌油从三轮车上往下抬水箱时，泼出来的水浇在雨靴上，这个时候已经冻成冰壳。她摆好秤，挂好塑料袋，又把找零的钱按面额分开，这些做好准备，就省得忙乱时抓瞎。

刚收拾停当，就有人来问价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棉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鲤鱼咋卖？”

“七块。”燕子按赵淌油的交代报了价。

“六块五卖不？”男人蹲下来看鱼。

燕子犹豫了，赵淌油没教过讨价还价，她还是试着讨了价：“那……六块八吧。”

“成，来一条，要大点的。”

燕子拿起网兜，手冻得不听使唤，捞了三次才捞起一条看起来还算大的鱼。上秤，三斤四两。她心里默算：三斤是二十块零四毛，四两是两块七毛二，一共二十三块一毛二。

“二十三块一。”她说。

男人递过来二十五块。燕子找钱时手指僵硬，一张五块的钱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出老远。她慌忙去追，踩在一摊冰水上，差点滑倒。

“不急不急。”男人倒和气，自己捡起钱，“天冷，手不好使。”

燕子红着脸找完钱，看着男人拎着鱼走了，心里不是滋味。不是为那差点丢的五块钱，是为自己这笨手笨脚的样子。

天亮得透彻了，集市热闹起来。赵淌油回来了，一手拎着煎饼，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先吃，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他把煎饼递给燕子。

燕子接过，煎饼还温着。她慌忙把还温热的煎饼焐进两个手心，顿时，一阵的温热顺着两个手心传到两臂，然后这阵温热噗通一下掉进了胸腔，整个人也一下子觉得暖和了不少。她蹲在鱼箱后面，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煎饼。对面卖春联的夫妻也来了，女人正在撑遮阳棚，虽然没太阳，但能挡风。男人把一摞摞红纸春联摆出来，最上面是金灿灿的“福”字。

男人看见燕子，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燕子也笑了笑。

陪着男人卖春联的女人这个时候向燕子招呼了一声，声音清脆：“大姐，您的手可得护好了，天冷，风跟刀子似的，手不护好，沾水见风就容易裂口。”

燕子点点头，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卖春联的女人却从摊位下面拿出个铁罐子：“我这有蛤蜊油，抹点，好使。”

燕子犹豫了一下，忙摆了摆手。

女人还是把蛤蜊油送过来了。

蛤蜊油装在贝壳里，已经用了一半，油润润的。

燕子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很快就有种温润的感觉。

“谢谢。”她低声说。

“客气啥，都不容易。”女人笑笑，转身帮丈夫挂春联去了。

赵淌油吃完烤红薯和煎饼，开始招呼生意。他嗓门大，一吆喝就围过来好几个人。

燕子忙奔过来负责收钱找钱，这次她学聪明了，把钱放在一个纸盒里，纸盒搁在腿上，风吹不走。

“鲫鱼，两条！”

“鲤鱼，要那条最大的！”

“给我刮鳞，收拾干净！”

摊子前挤满了人。

燕子忙得顾不上冷，手指在冷水和纸币之间来回，裂口的地方浸了水，针扎似的疼。她咬咬牙，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手，可越擦越疼。

“燕子嫂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

燕子抬头，看见王寡妇站在摊子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王姐……”燕子愣了一下，“买鱼？”

王寡妇点点头，眼睛却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眼神有些飘忽。“要条鲤鱼，小点的就行，我一个人吃。”

燕子瞅了一阵儿塑料箱里的鱼，捞起一条。

赵淌油接过去，熟练地上称、摔晕、刮鳞、开膛。鱼血溅到他手上，他不在意地在围裙上擦擦。

“三斤二两，二十二块四。”燕子算完账说。

王寡妇从布袋里掏钱，掏出来的全是零票，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她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捋平。

“二十一……还差一块四。”她数完，有些窘迫地翻了几遍衣服口袋。

“算了，就二十一吧。”燕子说。

赵淌油闻言抬头看了燕子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鱼。

王寡妇感激地看了燕子一眼，付了钱，拎着鱼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燕子嫂子，你的手……抹点猪油，管用。”

燕子点点头，瞅着王寡妇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

中午时分，人稍微少了些。燕子得空坐下，这才觉得脚已经冻木了，没一点儿知觉。她跺跺脚，血液回流时那种针扎似的疼让她咬了咬牙。

“喝口热水。”对面卖春联的女人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燕子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杯盖拧开，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心地抿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们两口子真能干。”女人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坐下，“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卖鱼。这天气，卖鱼挣的就是受罪的钱。”

“闲不住。”燕子说，眼睛却瞟向女人的手，那双手虽然也粗糙，但没裂口，手指上还有淡淡的墨迹。

“我们是没办法。”女人笑笑，“他在工厂伤了手，干不了重活，就学着写春联卖。我嘛，跟着打下手。”

燕子这才注意到，男人写字的右手确实有些僵硬，无名指和小指蜷着，伸不直。

“写几年了？”燕子问。

“三年了。”女人说，“第一年写得歪歪扭扭，没人买。第二年好些了。今年，还算可以。”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丈夫。男人正低头写字，侧脸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写完一张，他抬头，对上妻子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燕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你们……挺好的。”燕子听见自己向卖春联的夫妻说。

“好啥，凑合呗。”女人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漾出细纹，那细纹是笑出来的。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还忙。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买鱼，取“年年有余”的吉利。燕子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手指上的裂口被水和鱼血一遍遍浸泡，已经红肿起来。

“妈，你这手……”儿子的声音，“也不戴副手套？”

燕子抬头，看见儿子站在摊子前，脸冻得通红。

“带了，没戴。戴着手套不灵便。”燕子慌忙把手往身后藏，“你咋来了？这么冷的天。”

“过来看看。”儿子抓起燕子的手放进自己的咯吱窝里。

赵淌油看见儿子，咧嘴笑了：“小子，知道疼娘了。”

“妈，明天你就别来了，在家歇着。”儿子说。

“那哪行，你爹一个人忙不过来。”燕子说。

“我来帮忙。”儿子站起来，“反正放假在家也没事儿。”

赵淌油哈哈大笑：“成！明儿咱爷俩出摊，让你娘在家歇着。”

燕子看着儿子，又看看赵淌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陌生。多少年了，一家人没有这样说过话？虽然说的还是干活的事，但语气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收摊时，天已经擦黑。鱼卖得精光，连最小的几条鲫鱼都被人买走了。

赵淌油数了几遍钱，脸上笑开了花：“今儿挣了小千文儿！”

燕子却笑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儿子骑三轮车，赵淌油和燕子坐在后面。赵淌油还在念叨明天要多进点鱼，儿子偶尔应一声。

燕子靠着鱼箱，眯缝着眼睛，不说话。

三轮车从后宅子进村经王寡妇口时，她还是从眯缝着的眼缝里看到了王寡妇家亮着的灯。她忽睁开眼，王寡妇家的窗子上映出两个人影，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燕子心里一动，想起村子里关于王寡妇的传言。

到家后，儿子烧了热水让燕子泡手泡脚。热水烫得伤口更疼，但泡一会儿，那股僵冷的劲儿就缓过来了。燕子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心里暖暖的，因为酸酸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疼得睡不着。摸出手机，看见“等风来”发了好几条消息：

“今天去镇上看了工作，有家饭店招洗碗工，管吃住，一个月两千。”

“有人说外面的工资比老家这儿高多了，建议我到外面去，我有点怕，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但又想试试。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

燕子看着这些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复：“试试吧。手冻裂了，很疼。但明天还要去卖鱼。”

发完她就关机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等回复。

窗外，风小了。忽然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姑娘时，也有过这样的夜晚。那时她躺在娘家的炕上，想着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她想的是有人知冷知热，有人说话解闷，有人在她手冷时把她的手捂在怀里。现实呢？现实是她的手冻裂了，他视而不见。是她在寒风里站一天，为了挣几百块钱。是她的丈夫数钱时眉开眼笑，却看不见她手上的伤。现实也是儿子给她暖手，给她烧热水泡手泡脚，是卖春联的女人递来热水，是张屠户一句“女人家得心疼自个儿”，是王寡妇临走时那感激的一瞥。这些细微的、碎片一样的东西，像屋外的冰凌，冷，也闪着光。

燕子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枕头上有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这些年，除了他想要了，他才会爬到这张床上，完事儿了，他又回到他的那张床上。这张床上没有留下他的味道。

她的手还在疼。她想，明天也许可以起早点，熬一锅姜汤，装在保温壶里带出去。赵淌油不喝，儿子可以喝。她自己也可以喝。还可以给对面卖春联的夫妻两个和。他们的手也冷，男人写字时，手指都冻红了。

窗外，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燕子闭上眼睛，在手指一阵阵的刺痛中，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的手，那些裂口处长出了细小的芽。芽是绿色的，在冰天雪地里，倔强地、一点点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