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糖稀。驴堆集上,卖鱼的摊子只剩三家,其他摊主早早收摊回家备年货去了。赵淌油的鱼摊还在,因为他昨儿又去批了一箱鱼,说是“趁最后两天再赚一笔”。
燕子手上前些天冻的裂口结了深红色的痂,摸上去硬邦邦的。新冻出来的裂口渗着血。她戴了两层手套,手指一弯,痂就绷得生疼,新的裂口也疼。
儿子果然来帮忙了,穿着赵淌油的旧雨裤,站在鱼箱前捞鱼、上秤,动作虽生疏,但认真。
“大学生卖鱼喽!”隔壁卖粉条的老头打趣。
儿子也不恼,咧嘴笑:“叔,您这粉条给我们留几斤。”
摊子前的顾客很多,问价、挑鱼、付钱,话都懒得说一句。空气里飘着炮仗炸过的硝烟味,是卖炮仗的商贩为招揽生意在集口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年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了,年真的近在眼前了。
燕子站在摊子旁边,看着儿子和赵淌油忙碌。父子俩难得默契——赵淌油杀鱼,儿子装袋、收钱找零,爷儿俩偶尔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种燕子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和冰面下平静的河水。
中午时分,鱼卖得差不多了。赵淌油让儿子守着摊,自己去买几个肉包子。燕子从保温壶里倒出今早她特意熬的加了红糖的姜汤,热腾腾的。
“给你爸也倒一碗。”她对儿子说。
儿子接过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眉毛舒展开来:“好喝,喝了就觉出暖和了。”
“你爸肯定嫌甜。不管他嫌不嫌,等会儿你给他也倒一碗。”燕子说。赵淌油不爱吃甜,说那是女人孩子的东西。
“嗯。”儿子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脸在热气里有些模糊。
对面卖春联的夫妻正在收摊。女人把剩下的春联一卷一卷捆好,男人把毛笔、墨汁装进木盒。他们的摊子今天生意不错,红纸金字的春联卖掉了大半。
“大姐,明天不来了吧?”女人看见燕子,笑着打招呼。
“嗯,最后一天了。”燕子说,“你们呢?”
“我们也收了,回家过年。”女人拍拍手上的金粉,“明年再来。”
“明年……”燕子重复着这个词,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明年,还是这样吗?还是站在寒风里卖鱼,手冻裂,脚冻木,晚上回去数着沾满鱼腥味的钞票?
女人似乎看出了什么,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大姐,这个给你。”
燕子接过,布袋是粗布缝的,里面硬硬的。打开一看,是两个小小的圆溜溜的石头,青灰色,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我在河边捡的,揣怀里久了,有热气。”女人说,“手冷的时候握着,能暖一会儿。”
燕子摸了摸石头,果然还带着体温。“这怎么好意思……”
“不值钱的东西。”女人摆摆手,“就是觉得……咱们女人,得自己心疼自己。”说完她就转身回去了,和丈夫一起把最后的东西搬上三轮车。男人朝燕子点点头,算是告别。车子发动时,女人回头挥了挥手。冬日的阳光下,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闪着光。
赵淌油回来了,拎着包子,还拎着一袋橘子,咧嘴笑着说:“最后几个,便宜。”
橘子不大,皮有些皱,但剥开来,果肉饱满,甜中带酸。
燕子吃了一个,橘子瓣在嘴里化开,那股酸甜冲淡了嘴里一天的鱼腥味。
“对面那两口子走了。”她说。
“嗯。”赵淌油咬了一大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明年他们要是还来,咱们还挨着摆。”
燕子没接话。她握着那两块石头,石头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凉,但她还是握着。
下午三点左右,鱼全部卖完。赵淌油把最后几条小鱼送给了隔壁卖粉条的老头说了句感谢老头一直帮他们看东西的话。
老头乐呵呵地收下,回赠了一捆粉条:“自家漏的,筋道。”
收摊时,儿子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妥当。
燕子看着儿子把沾满鱼鳞和血污的塑料布卷起来,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回村的路显得格外长。三轮车空了许多,颠簸得反而更厉害。燕子坐在车斗边,怀里抱着鼓囊囊的装钱的挎包,心里却在盘算着这几天卖鱼的钱,除去本钱,净赚了大概有三千多吧。三千多。可以给儿子买双好点的运动鞋,可以给家里添个电暖器,可以……可以做很多事。忽然,她又觉得这几天受累受冻值得了。
三轮车经过王寡妇家门口时,她又看见了王寡妇家的院子里晾着一件深蓝色的男人的外套。她移开视线,想起“等风来”昨天发来的消息:“我买了后天的车票。去省城。没告诉任何人。”
她没回复,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一路顺风”?太轻飘了。说“别去”?她没资格。
村子里已经有孩子在放小鞭。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接近黄昏的空气里炸开,随即是孩子咯咯的笑声。空气里还有浓浓的炖肉的香味。
到家后,儿子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让燕子泡脚。赵淌油在堂屋里数钱,一张张纸币铺在桌上,他蘸着唾沫数,数完一遍又一遍。
燕子泡着脚,水有些烫,但烫过之后,那股钻入骨髓的寒意慢慢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踝肿着,脚背上有几处冻伤,红红的,一碰就疼。
“妈,你这脚……”儿子蹲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没事,过两天就好。”燕子说。
“明年别去了。”儿子忽然说,“让我爸一个人去,或者我陪他去。”
燕子看着儿子,儿子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再说吧。”她轻轻说。
晚饭很简单,热了早上的粥,炒了个白菜。
饭桌上,赵淌油宣布了他的计划:“开春后我想把农用车换了。现在这辆老了,总出毛病。换个新的,能多拉点货。”
“得多少钱?”儿子问。
“连车带货箱,得四万多。”赵淌油说,“咱家现在有两万存款,把这辆旧车处理了,估摸着添不了啥钱。”
燕子夹菜的手停了停。两万存款,是她一点一点攒的,卖鸡蛋的钱,卖粮食的钱,赵淌油给的家用里省下的钱。她原本想着,等儿子要结婚时能拿出来帮衬一把。
“妈,你觉得呢?”儿子看向她。
燕子低头扒了一口粥:“你爸决定吧。”
吃过晚饭,赵淌油早早睡了。
燕子睡不着,起身披上棉袄,坐到电脑前。开机,登录论坛。右上角有私信提示,是“等风来”。
“燕子姐,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行李收拾好了,就一个行李箱。心里慌得很,像第一次离家的孩子。”
“但又有点兴奋。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燕子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她敲下一行字:“后悔也是自己的选择,总比一辈子没选择过强。”发送。
很快,“等风来”回复了:“你说得对。谢谢你,燕子姐。保重。”
“保重。”
对话到此结束。燕子关掉对话框,在论坛主页漫无目的地浏览。有人在抱怨年关难过年年过,有人在晒年夜饭的菜单,有人在问初一走亲戚该送什么礼。
这些帖子离她很近,又很远。她一条条看着,像在看别人的生活。看了很久,她点开发帖按钮,在标题栏输入:“卖鱼的女人”。内容,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几行:
“腊月,卖鱼的女人站在寒风里。
手冻裂了,脚冻肿了。
但鱼卖完了,钱挣到了。
回家时,怀里揣着两块陌生人给的石头。
石头会凉,但握过,就记住了那点温度。
年还是要过的。
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发完帖,她关掉电脑。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她摸着黑回到床上,躺下时,听见赵淌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窗外,远远近近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试探。过了午夜,鞭炮声会密起来,一直响到天亮。
燕子侧躺着,看着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是她最盼望的事。穿新衣,吃好吃的,收压岁钱,哪怕只有几毛钱,也宝贝似的攒着。现在呢?新衣她有红布还没做,好吃的无非鸡鸭鱼肉,压岁钱是她给别人——给儿子,给亲戚家的孩子。年还是年,只是过年的心情不一样了。
她伸手到枕头下,摸出那两块石头。石头已经完全凉了,冰凉冰凉的,像从河里刚捞出来。但她还是握着,握在手心里,用力地,像要握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握久了,石头竟有了一点点温度。她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去,一点点捂热了这两块石头。这点温度很微弱,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但它存在,真实地存在。
燕子闭上眼睛,把石头贴在胸口。冰凉的石头贴着温热的皮肤,激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拿开。就这样,在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里,在赵淌油均匀的鼾声里,在腊月二十八最后的夜晚里,她握着两块冰凉的石头,睡着了。
梦里没有鱼,没有集市,没有寒风。只有一条河,河水缓缓地流,河底铺满了这样的石头。她赤脚站在河里,河水冰凉,但她不觉得冷。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又捡起一块,兜在衣襟里。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但她还是捡,一直捡,直到衣襟兜不住了,石头哗啦啦掉回河里,溅起一片水花。水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鞭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盛大的迎接。
腊月二十九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