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二分,沈昭走出市局办公楼时风正从后巷口灌进来。她拉了拉风衣领子,把拉链提到下巴,没看手机导航就径直走向警车。引擎启动的瞬间,对讲机响了,调度员报出一个废弃地址——城西老工业区,原燕城物理研究所地下室,发现一具男性尸体。
她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后巷。天色灰白,路灯还没全灭。右手边口袋里,那块从陈默诊所带回来的硅胶碎片还揣着,边缘有点硌手。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在口袋里轻轻压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牌子歪斜,写着“禁止入内”,锁链断了一半挂在门框上。沈昭下车,马丁靴踩过碎石地,往里走。整栋楼外墙剥落,窗户大多碎裂,只有地下室通风口透出一点微弱光亮。
现场已拉起临时警戒线,两名值班警员守在入口。见她过来,其中一个抬手拦住:“沈见习,上面说先别动现场,等技术科。”
“谁下的令?”她边问边低头钻过黄线。
“支队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是……暂定为自杀案处理。”
沈昭没应声,直接往下走。楼梯陡窄,水泥台阶裂了几道缝,脚踩上去有轻微回响。空气闷,混着潮湿和金属氧化的味道。她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光束扫过墙面,看到几处划痕,像是被硬物反复拖拽过。
尸体倒在地下室最里侧,靠墙一张金属实验台旁边。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发黄的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规整得不像自然倒下。脖子上没有明显伤痕,脸上也没痛苦表情,但右耳下方有一小片暗红,已经干涸。
她蹲下身,翻开死者眼皮。瞳孔扩散,角膜轻度浑浊,符合死亡时间六到八小时的说法。可这人指甲干净,袖口无褶皱,鞋底几乎没有灰尘——不像独自进入废弃建筑的人。
她伸手探进白大褂内袋,摸出一张工作证。塑封老旧,照片模糊,但名字和单位还能辨认:张振国,1985年入职燕城物理研究所,职称副研究员。她在心里记下一笔:这个研究所,七年前就注销了。
抬头环顾四周,这间地下室原本应该是实验室。角落堆着几台报废仪器,电线裸露,控制面板上按钮全黑。中央实验台表面布满刻痕,有些是旧划,有些是新刮,其中一道呈V形凹陷,边缘整齐,像是用锋利工具刚刻上去的。
她站起身,绕到通风管道口。格栅松动,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物质。她用指腹蹭了下,带回些许粉末。不是铁锈,颜色更深,带点黏性。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包住指尖,又从地上捡了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塞进口袋——这是她的习惯,破案时总要带点现场的东西走。
回到尸体旁,她再次检查白大褂下摆。内衬靠近腰侧的位置有轻微鼓起,她掀开一看,露出半枚被踩扁的铜币,边缘压进布料纤维里,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又被人踩过。
她取出手机拍照,放大图像。铜币图案模糊,但能看清背面有个缺口,形状接近五角星的一角。
正准备继续搜查,头顶灯光突然闪了一下。接着,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
她立刻屏住呼吸,手机光束迅速扫向四周。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动。她判断不是跳闸,更像是线路被人为触发。果然,三秒后,几盏应急灯逐个亮起,光线由弱变强,集中在实验台上方。
就在那一瞬,她看见实验台金属边缘映出一道影子——清晰的五角星倒置轮廓,随着灯光角度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台面中央。
她快步上前,用手擦过那块区域。金属冷而光滑,确实有新刻的痕迹。她用手机再拍,调高对比度,确认那是一个倒五芒星标记,线条精准,像是用专业工具刻画。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几天前翻阅母亲坠楼案档案时,在某份附录照片里见过类似符号。当时以为是污渍或折痕,现在想来,角度、比例都太像了。
她把这两个画面在脑中并列对比,心跳加快了一拍。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警员:“沈姐,支队长又来电,说让你先撤出来,资料统一交给后续小组。”
“告诉他们,这不是自杀。”她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死者身份是三十年前参与过国家级科研项目的人员,随身携带未公开编号的铜币,现场有伪造痕迹。我现在正式申请立案重查,请法医重新尸检,调取最近七十二小时周边监控。”
对方沉默了几秒:“可上面的意思是……尽量低调处理。”
“那就让他们亲自来跟我说。”她关掉对讲机,没再理会。
她转身走到主厅区域,那里有张破塑料椅,靠着墙角还算稳固。她坐下,背贴着冰冷墙面,掏出手机循环播放刚才拍的照片。倒五芒星的图像被她放大到占满屏幕,每一根线条都反复看过。她注意到,这个标记的倾斜角度,恰好与灯光照射方向形成三十度夹角,像是某种定位参照。
她想起顾维钧的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周明远的档案里,是他的硕士导师。而现在,这个标记又出现在一名隐秘科研人员的死亡现场。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目前看不出直接证据,但她知道,这种巧合不该被忽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硅胶碎片。边缘依旧粗糙,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头痛隐隐开始,像有根细线从太阳穴往脑后扯。她没去揉,只是把钢笔掏出来,用尾端抵住膝盖,一下一下轻敲,节奏稳定,像在给自己计时。
外面风变大了,从破碎的高窗吹进来,卷着沙尘打在地面。她马尾被吹偏了一侧,发丝扫过烧伤疤痕,有点痒。她抬手拨回去,目光仍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点点过去。七点十七分,远处传来车辆驶近的声音。她没抬头,也没动。脚步声接近入口,有人喊她名字,是技术支援到了。
她依旧坐着,手指停在拍照界面,倒五芒星的图像静静停留在中央。
风吹动她风衣下摆,露出内搭的骷髅头印花T恤一角。她左手握着那颗从现场捡的小石子,右手放在手机边缘,随时准备调出下一张照片。
塑料椅发出轻微吱呀声。她身体前倾,眼睛没离开屏幕。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