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巷口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陈默睁开眼时,窗外已有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推着清晨往前走。他坐起身,外套还搭在手臂上,是昨晚走回来时沈知夏顺手披给他的。他低头闻了闻,布料间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她常用的护手霜气息。
他没急着动,只是静静坐着,听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早点摊掀卷帘门的哗啦声,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川剧清唱调子。昨晚的事像一场梦,可掌心残留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那张合照还没拍,但心跳已经提前沉了下来。
洗漱完出门,他在楼下小摊买了两个锅盔。热乎乎地捧在手里,走到约定的路口时,沈知夏已经在那儿等了。她穿着浅灰的连帽衫,背着相机包,看见他便笑了笑,没说话,接过一个锅盔咬了一口。
“今天去宽窄巷子?”她问。
陈默点头,“听说那边老房子多。”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斜斜地铺在路上,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巷子口挂满红灯笼,风吹得它们轻轻晃。一家小店前摆着手工纸灯,竹骨糊着薄纸,里面能放蜡烛。陈默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掏出钱买了一盏最小的。
“送你。”他递过去,“听说点了灯,愿望就能留在这里。”
沈知夏接过,指尖蹭了蹭纸面,眼睛弯了下,“那你许愿了吗?”
“没说出口才算数。”他也笑了下。
她没再问,把灯笼小心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举起相机,对着墙角一丛开败的三角梅按下快门。快门声轻,陈默回头时只看到她收起机器的动作,镜头盖旋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走进茶馆,木桌木椅,八仙桌旁坐着喝茶的老人。台上有人变脸,红黄蓝绿一闪而过,台下掌声稀稀拉拉。他们坐在角落,要了两碗盖碗茶。沈知夏搅了搅茶盖,忽然说:“我以前一个人来过这儿,坐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儿。”
陈默抬头看她。
“那时候觉得,一座城再热闹,自己走着也是空的。”她吹了口气,热气拂开茶面浮叶,“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扶正了歪掉的茶杯。动作很小,但她看见了,嘴角又翘了下。
中午过后,他们去了人民公园。湖边柳树成行,老人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中行走;孩子牵着风筝跑,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点。
“找个老地方,留个老样子。”沈知夏突然说。
她从包里拿出那台胶片相机,翻找备用电池。陈默看着她熟练地装上、试拍,忽然意识到这台机器陪她走过多少城市。他站直了些,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她笑,“就当随便站着。”
可当她请一位路过的大姐帮忙拍照时,两人还是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陈默抬起手,想帮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沈知夏踮起脚,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快门按下的瞬间,风正好吹过,她刘海扬起,他也笑了出来。
照片没洗出来,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刻的样子。
“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这么拍一张?”他问。
“嗯。”她点头,“直到拍满一百张。”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谁也没提离开的事。可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后退,往某个看不见的终点靠近。路过一家糖油果子摊,他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她咬了一口,糖浆粘在嘴角,他看了眼,没说话,从口袋掏出纸巾递过去。
傍晚时分,他们打车去高铁站。车子驶过锦江,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陈默忽然说:“师傅,能不能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下。他推门下车,站在桥栏边,望着江水流淌。对岸灯火渐次亮起,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沈知夏也下了车,站他旁边,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生活就是上班、吃饭、睡觉,重复就行。”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来了这儿才发现,有些地方,有些人,会让你想慢下来。”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车里。
车站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他们办完托运,坐在候车区长椅上。沈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塞进他外套内袋。
“刚洗出来的。”她说,“带着它走,下一个地方也好看。”
他低头摸了摸那个位置,布料下有纸张的轮廓。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指节一根一根缠进去。她的手有点凉,但他没松。
广播响起,检票开始。
他站起来,背包甩上肩,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出去。他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原地,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眼神却比平时更亮。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朝闸机走去。步伐不快,也不停顿。经过安检门时,金属探测器滴滴响了一声,他停下,取下皮带重新过了一遍。
通道尽头是月台入口,灯光白得清晰。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站在原地,没挥手,只是静静望着这边。
他收回视线,迈步向前。
列车停靠在三号站台,车门上方显示“成都东—昆明南”。他刷卡进站,脚步落在灰色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风从隧道口吹来,带着铁轨的气息。
他把手插进外衣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照片的边缘。
车还未开,站台灯光明亮。
他站在门前,等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