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孟波当然是很恼火的,但她是一个有涵养的姑娘,尖叫了一声是本能反应,之后便摸摸从提包里摸出纸巾,象征性地擦拭了一会儿。
她是比较相信预兆的,当时去尹院长的学院里面试,在电梯门口,鞋尖踢到了电梯门前凸起来的挡板上。
这个挡板正常状态下不应该出现,而应该与地面持平,凸出来表明不正常,而这不微乎其微的不正常几率,偏偏被她遇到了。
所以她相信没有留在尹院长的学院是有多种原因的。
现在这杯柠檬汁无缘无故地泼在自己的白裙上,一定表明这次岛城之行,未必会有圆满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她将头倚在座位靠背上,闭上眼睛,一会儿便淌下两颗泪滴。
家在青海,有个弟弟,父母对弟弟非常好,从小惯着,而对她则不同,认为以后总是要嫁到人家去的,不用白不用,家里又苦又累的活,基本上都是她的。
父母并不支持她念书,小学还是义务教育,家里不用花钱,到了中学就要交学费了,还有书本费,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父母说供不起。
为了能上中学,将来靠大学,远离这个地方,莫孟波让自己变成了一块铁,铁是可以卖钱的。
方法就是每天放学后都会翻垃圾桶,把里面的饮料瓶挑出来,垃圾桶还不够,就到能走到的小餐馆门前,捡客人们丢弃的空酒瓶。
一些小吃摊边,许多年轻人摆阔气,满桌子的饭菜没吃完就走了,因为餐具都是一次性的,摊主也未必要,她会试探着走过去,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所以那些学费呀、书本费呀这些,听起来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可是只要舍得吃苦,不怕脏,还是可以赚出来的。
她从上中学起就不再从父母那里要钱了。
对此父母并不感到惊讶。
他们说:“你弟弟还需要钱,你要每年拿出1000元来供弟弟上学。”
她说:“我只能赚到自己一个人的学费,弟弟的学费怎么能赚得到?”
父母也很干脆:“如果赚不到弟弟的学费,你的学可以不要上了。”
现在大学生校外兼职的比较普遍,中学生很少,主要是学业紧张,加上没有这个能力,学习能跟得上已经不错了。
但莫孟波注定要兼顾。
就想在商言商那样,在学校就对学习方面的事情关注较多,莫孟波发现学校大门和围墙上贴了好多兼职广告,大都是辅导低年级同学的。
凡是有这个能力的家庭,意味着出得起这个费用。
她自己找了一份课外辅导的工作,每周辅导三个晚上,每次50元。
她并不是傻乎乎地直接上门,而是请自己的班主任帮忙了解情况,如觉得可靠、安全,她才敢去。
班主任老师知道她的不易,对她有求必应。
有一次还是出了一点意外。
她给一个初一小男孩辅导数学,几个周下来,赶上他们年级测试,小男孩没有发挥好,考了个倒数,小男孩的父亲看到分数当场就冒了火,抓起一只茶壶朝小男孩这边扔过来。
小男孩机灵,头一歪避开了茶壶,却落在了莫孟波头上,茶壶倒是没碎,活生生把莫孟波的头上砸出一个大包来。
别人的中学都是在校园里上完的,莫孟波的中学却是在学校和小区上完的,虽然历尽艰辛,她还是觉得值得,因为她赚出了弟弟的学费。
为弟弟赚学费一直持续到她上大学,因为弟弟没有考取大学。
从硕士研究生到博士研究生,她又承担了为弟弟购房和娶媳妇的部分费用。
别人拿到国家奖学金都会请同学出去找个好地方嘬一顿,但她不能够,到她手里的钱仅仅是走过场而已,除了她的生活必须,其余的都要给弟弟。
为了弟弟,她不能谈恋爱。
因为谈了恋爱,不说与恋人之间关系的维持需要一定的开销,接下来结婚购房生小孩,这些都需要钱,父母定下的规矩是不能破的:姐姐有义务照顾弟弟。
岛城求职失利之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个人来到海边,走上栈桥,倚着栏杆站了好久。
看到一条什么鱼在水面之上翻了一下肚皮,倏然沉到水下了。
这鱼似乎在故意逗引正在向下俯冲的海鸥,也对海鸥的冲刺速度非常熟悉,所以让海鸥扑了一个空。
海鸥收拢翅膀的那一阵,多像穿了一身白裙子。
不清楚海面之下的水有多深,但相信下面一定有好多鱼,好多生命,如果一个人跳入水中,该不会太孤单。
所以,莫孟波当时是想到了在这里结束自己的。
也是倏然一瞬,看到飞满天的海鸥,想到一只海鸥的这次扑空,代表不了其余的更多的海鸥,但其余的海鸥会百发百中么?未必。
扑空了,失利了,它们不会因此气馁,它们还要反复尝试,才能活下去。
莫孟波若有所思,依然痛苦,但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同时,也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父母生了她,其实没有养她,这么多年来她对父母这个家庭的不间断付出,应该也足够汇报父母的生身之恩了。
未来,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也要像弟弟一样恋爱和结婚,也要生儿育女。
那么,她是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了。
如果未来自己发达了,继续回馈父母的家庭也是可以的,但在此之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围绕着弟弟转了。
就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从今往后,不会再在经济上接济弟弟了,弟弟已经成年了,必须自食其力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父母在电话那头把她痛骂了一顿,骂她忘恩负义,不忠不孝,白眼狼一个,不得好死,以后生个小孩也是没屁眼儿的。
她并不反驳,只是静静听,等他们骂完了,她说了句“祝二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然后就挂了。
她把父母和弟弟的电话号码拉入黑名单。
从此,他们不要指望再跟她联系了。
离开栈桥,她到五四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边喝边在12306平台上买了一张去西安的火车票。
在来岛城之前,她同时联系了尹院长的学校和西安的科技师范学院,那里也需要去面试。
在西安的科技师范学院,进展比想像的顺利,她被接受了。
来了这里才知道,明明学校叫做师范学院,学校领导应该叫院长,却叫校长。
问了问,原来如果学校的领导和下属的各个二级学院都叫院长,谁大谁小就分不出来了。
她就想,管他呢,如论如何,对这个收留自己的地方,要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