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中年妇女的年龄跟米小米的妈妈相仿，但显而易见没有妈妈善良。
她们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还神情紧张地东张西望。
见米小米这么乖，她们脸色轻松了不少，教他叫阿姨。
“遇到任何人问，就说我们是你的阿姨，明白了么？”她们吩咐。
“明白了，阿姨。”米小米说。
“这还差不多。”其中一个说。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问道。
“米小米。”他说。
两个中年妇女带他去了商场，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
“我们是你什么人，小米？”一个问。
“阿姨。”米小米说。
她们带着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改乘半个上午的汽车，把他拐到了陕西东北部蒲城县的一户人家。
这家人有个让米小米感觉奇怪的姓：柴。
家里已有三个女儿，他们只想再要一个儿子。
他们花了大价钱（差不多是这家人一整年的收入），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了米小米。
米小米来到柴家之后，就有了一个新名字：柴捡捡。
有了新名字，意味着有了新的爸爸妈妈。
柴捡捡内心里非常抵触叫这对陌生人爸爸妈妈，觉得一旦开口叫他们爸爸妈妈，就对不起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更愿意叫叔叔、阿姨。
他们就告诉他：“我们不是叔叔阿姨，是你的爸爸妈妈。”
他说：“可我有爸爸妈妈。”
他们就说：“那是以前，他们都死去了，不在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你只有我们了。”
他问：“你们乱讲，他们没有死。”
他们说：“如果没死，为什么不来找你呀。”
然后他就没话说了，从肚子里向上涌出幼年的胆怯和悲伤，憋了一会儿，“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半夜开始发烧，说胡话，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柴家人吓坏了，请来了医生，又是冰敷又是艾灸，最后撬开嘴巴灌进去一碗红糖姜水，这才有了消停的意思，眼睛里含着泪水睡着了。
从早上开始，再次发起高烧来，把昨天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柴家只好把他送到镇上的医院里，输液、灌肠、两只脚心贴了乌黑的膏药。
回到家里，请了人跳大神，打鼓敲盆，鸡飞狗跳的感觉。
等到第五天才退了烧。
这次生病让他完全脱了相，原来脸上、身上的肉，仿佛都蒸发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还有一个改变，就是他开始喊柴家的男主人爸爸，女主人妈妈了。
他们很高兴，连声夸赞：“捡捡真是个好娃子。”
“柴捡捡”这个名字一天到晚被叫来叫去，慢慢地，他竟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接受了自己就是柴捡捡。
柴家并不富裕，只有三孔窑洞，村子里比较富裕的人家，都住五孔窑洞。
这种居住方式与柴捡捡记忆中的住宅完全不同。
刚来柴家的时候，他微微有些担心，这些窑洞会不会在一场大雨中坍塌，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实际上他是怕自己被埋在里面，而柴家都是同谋。
为此担心了很久，晚上也睡不好，好在这里几乎不怎么下雨。
即使下雨，也是那种牛毛细雨。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些窑洞的山体虽然不是岩石，但黏性超强，见了水反而更牢固。
自从来了柴家，柴爸爸妈妈没有弹过他一个手指头，他曾经为此而困惑，因为这点跟他对亲生父母的记忆是相同的。
这让他意识到住在窑洞里的柴家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安全地方。
柴家大女儿叫柴爱萍，二女儿叫柴转萍，三女儿叫柴变萍。
柴家三个女儿让他想起从前邻居家的姐姐，她们都对他这个弟弟很友善，经常带他去后上上挖野菜，还带他一起去摘过蜂巢。
这个蜂巢是在一棵枣树上发现的。
树上的枣还翠绿，吃一颗又酸又涩，但枣树枝子上挂着一只葫芦一样大的蜂巢。
以后回忆起来，这棵枣树就在一条小路旁边不远，那么大的一只蜂巢，怎么可能不被别人发现呢？
难道别人不知道蜂巢好吃么？
所以肯定是有问题的。
他觉得自己年龄越大越没有小时候聪明，可能与这次被蜂子狠狠蜇过一次有关。
据柴爱萍说，她们的爸爸曾经摘过一只蜂巢，又香又甜，比吃肉更香，比吃冰糖更甜。
柴爱萍她胆子最大，把他们三个挡在身后说；“蜜蜂也蜇人，生疼，我自己去摘，你们三个在一边候着，等我摘下来后再一块吃。”
柴转萍和柴变萍便掩护着柴捡捡躲在一朵土峁后面，从土峁一侧探头去观察姐姐的一行一动。
柴捡捡此前没有吃过蜂巢的记忆，但从身边两个姐姐不停吞咽唾沫的“咕咚”巨大声中感到这可能是一个好东西，于是也跟着咽了一口唾沫。
吞咽动作刚完成，猛听到枣树那边传来柴爱萍被袭击后发出的惊叫。
天呐，那不是好吃的蜂巢，而是一个马蜂窝！
大姐柴爱萍应该是抱着头从枣树旁边的小路上滚了下去，小路下面是一个长坡，到处是硕大的土坷垃和碎石，所以她不仅遭到了马蜂的袭击，还因为那些土坷垃、碎石的原因害得她鼻青脸肿。
柴爱萍算是跑得快的，那些马蜂旋即失去了目标，“嗡嗡”打了几个转就飘到了柴转萍柴变萍和柴捡捡这边，刚才为了看个清楚，柴捡捡挤到了两个姐姐的身前，正好被复仇的马蜂撞见。
从身边两个姐姐头上被蜇出的肿包来看，他的头上应该也是同样的一个大包，大包中央有一个像蚂蚁洞口一样的窟窿。
两个姐姐痛得呼天抢地，柴捡捡没有那么夸张，但也痛得呲牙咧嘴，泪水像雨一样唰唰落下。
对柴捡捡来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最钻心的一种痛，从头顶一直钻到心里。
这次挨蜇之后，他明显感到自己迟钝了许多。
原来一直清晰的记忆也蒙上了一层阴翳，像雾里看山似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万水千山”意味着什么，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只要上了火车和汽车，这路就一定非常遥远。
如果能把这遥远堆积起来，肯定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间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他爸爸妈妈的院子。
记忆中的村子及其周围环境逐渐模糊，颜色也无法分辨，但因此变得更大力，像一座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