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柴捡捡的脑子里像播放幻灯片那样,成天滚动着写有“死亡”两个字的字幕。
他在内心里对柴家爸爸妈妈说他的亲生爸爸妈妈已经死了的说法,非常抗拒,他不接受,不相信,但不说出来。
有些事情是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所不能决定的,就像他没有惹马蜂,却被马蜂狠狠蜇了一口那样。
他没有体验过死亡的味道,大病的时候也没有,那时候只不过是像在睡觉,病前病后,完全和睡着前后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病后感到特别虚弱。
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已经开始默认自己的死亡了。
因为从亲生爸爸妈妈到这家柴姓爸爸妈妈之间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声音、口音、习惯、烧的饭菜的味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限度,他觉得自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所以原来的自己,那个米小米,再也回不来了,死了。
岁月如梭,柴捡捡的记忆中添加了许多新的内容,旧的内容逐渐淡忘了。
但仍然知道自己是被拐来的,因为他每天都会让自己回忆已经像梦一样虚幻的爸爸妈妈和家乡的样貌,没人注意的时候是会拿木棍在地上画下来。
他记得自己曾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姐姐和哥哥,弟弟尚小,但这个姐姐和哥哥经常带他一起玩。
但这几个人各自的名字,他已经忘记了。
他仔细想了想,那个姐姐和哥哥,他们只是白天一起玩,这个姐姐和哥哥并没有在家里过夜,据此推测他们是邻居家的小孩。
可惜,当时年龄太小,自己村庄和父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他是在上中学的时候正式改名柴建建的。
很大程度上由于他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对学习做不到全力以赴,可能也由于小时候大病一场并且被马蜂蜇过一次,让他在课堂上很难进入状态。
包括体育课。
一次百米跑,又一次四百米跨栏,同学们都已如脱兔般冲出去了,他还保持着预备姿势。
体育老师骂他:“柴建建,你脚上灌水泥了么?在想什么呢!”
他笑笑,也不争辩。
体育老师给他打了不及格。
他也不争辩。
体育老师问他:“柴捡捡,你为什么不老找老师?只要你来找老师道个歉,老师肯定会放你一马的。”
他说:“老师,你放我一马还不如把我当个屁放了,我就这样了。”
这样,他的学历就中止在了蒲城县中学,再无下文。
下学后便帮继父种地,这时候他已经习惯称呼继父爸爸了。
三个姐姐相继出嫁之后,他成了柴家唯一的劳力,柴爸爸妈妈眼中的渴望与慈祥,帮他洗去了不少忧伤。
柴爸爸妈妈对他真心好,当年家里缺鸡蛋,不舍得给三个女儿,先给他吃。
三个女儿合用一床旧棉被,给他买了一床全新的,被面上印着鲜艳的石榴花,把三个女儿羡慕得不行。
柴妈妈经常缝缝补补,而她的眼睛已经老花,他会主动帮忙穿针,拆妈妈有时候会坐在马扎上打盹,他悄悄拿一件夹袄,披在柴妈妈肩上。
那年春上,他们爷俩一起在自家坡里整地,柴爸爸用铁锨翻动一堆干草,下面蹿出一条鸡冠蛇,咬在了柴爸爸的左小腿上,柴爸爸当场就瘫坐在坡里了。
柴建建二话没说,跪下去抱着柴爸爸的腿猛吮伤口,吮一口吐一口,硬是把里面的蛇毒给吮干净了。
柴爸爸逢人便说,咱有了建建这个娃子,也算是没白活一辈子了。
柴爸爸妈妈还说,希望看到建建这个娃子早日成家,他们想抱孙子。
已经到了成家年龄的柴建建还没打算成家,就是想做点事情,赚些钱,好让柴爸爸妈妈好好享福,再成家的话,他自觉没这个余力了。
老从坡里刨食饿不死,但绝对富不了。
柴建建发现,除了柴爸爸妈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之外,三个姐姐也过得不宽裕,逢年过节什么的,她们和她们的孩子们都是旧衣裳,他就有些酸楚,有些心疼,得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这些便是柴建建后来离开土地,在镇上开门店经销化肥的原始动机。
作为镇上唯一的化肥经销商,柴建建本来可以赚得更多些,但他知道当地百姓的不易,能让利则让利,能微利则微利。
现在全镇老乡把他的化肥店当成了自家的店。
水涨船高,柴建建仍然赚了很多钱。
赚到的钱三分之一给了柴爸爸妈妈,三分之一给了柴家三姐妹。
用剩下的三分之一造了一个四合院,准备以后当婚房。
柴家大姐爱萍给柴建建介绍了一个姑娘,这是姑娘是她婆家那个村的。
柴建建跟她见了几面,就定下来婚事。
婚后,柴建建把柴爸爸妈妈也接了过来,两代同堂。
柴爸爸妈妈的身体不好,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三天两头就要看医生。
有一天,柴爸爸对柴建建说:“娃儿啊,咱和你妈妈都觉得,咱们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儿,就是有了你,做的最不对的事情,是不该有你。”
柴建建说:“爸爸,为儿不孝,但感谢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爸爸妈妈没有做不对的事情。”
柴爸爸说:“咱们是有缘分,所以才能在一口锅里摸勺子……但他们当初说的不是这样,他们说你的亲生爸爸妈妈不在了,才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柴建建看着柴爸爸,这个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柴爸爸说:“咱和你妈妈想要一个男娃儿,他们又保证你是这么一个情况,咱和你妈妈才相信了,但后来咱和你妈妈觉得可能不是这样子,你可能是被拐来的啊。”
柴建建说:“爸爸是的,我知道的。”
柴爸爸说:“你说你知道?”
柴建建说:“我知道,我没说,是因为我不想让爸爸妈妈难过。”
柴爸爸长叹一声:“可怜的娃儿呀!”
柴建建很想从柴爸爸口中探知亲生父母的情况,但一无所获。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柴爸爸妈妈是前脚后脚去世的,都是肺癌,相隔不到两年。
柴建建为他们披麻戴孝,出殡时摔了瓦片。
立了碑,阴刻碑文:显考柴公讳××、显妣曾母讳××之墓。
并落款:孝子柴建建、孝女柴爱萍、柴转萍、柴变萍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