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后的七月,刚刚收完小麦,坡地之上还涌动着冒着土腥气的麦香。
柴建建自己没有种小麦,她出资找人帮三个姐姐收的小麦,三个姐姐嫁在不同的村庄,距离都不算远,小麦到家,马上就脱了粒,都让他拉一袋新麦回去磨粉。
柴建建说:“姐姐啊,去年给的麦子还没吃完,等吃完了再说。”
姐姐们都说:“那么等过两天,给你送些馍过去。”
姐姐们对他都很好,姐夫们也是,会经常去他那里吃酒。
他在院子里造了一个大厨房,与露天餐厅相望,空闲时间就和姐夫们吃个小酒。
这些年来,柴建建已经养成了“过午不食”的习惯,体重太高,血脂和血压也跟着往上涨,外面的应酬能谢绝就谢绝。
但对三个姐夫不一样。
虽然他们的年龄差不了许多,但三个姐夫都像亲哥哥那样待他,当初他办这个化肥店,三个哥哥没少鞍前马后地帮他张罗。
不管是三个姐姐过生日,还是三个姐夫过生日,他们总会一起庆祝,少了谁也不行。
有一次他到外地进化肥,第二天碰巧是三姐夫的生日,惯例是谁的生日去谁家吃席,可因为车辆的原因耽误了,只好打电话回来,要大家不必等他。
但几个姐夫不同意,把生日宴会为他推迟了一天。
大姐夫做建筑,柴建建的四合院,大到几排屋子,小到鸡窝,灶台,都是他一手帮助造起来的。
转萍家的二姐夫是个小学教师,平常爱看电视,知道的国家大事就多,这天告诉他,现在公安发起全国范围内的“寻亲行动”,咱这旮旯的电视台也在配合,弄了个“电视寻亲节目”。
姐夫们都知道这个叫建建(捡捡)的舅弟是很多年之前被拐来的。
柴建建就看了几期寻亲节目,有寻子的,有寻女的,有寻爹娘的,都是利用现在信息传播的现代化很快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每一起快要结束的时候,主持人都会说一句:“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如果你也有寻亲需要,请与本节目组联系报名,我们将在公安等部门的协助下为你提供最温馨的服务。我们的电话是:0913-8600××××。”
柴建建就打电话报了名。
在市里的电视寻亲节目上,柴建建仅仅用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就把记忆中老家的样貌画了下来,老家的位置靠近村边,院子很大,院外有水塘。
他还记得家里有人担心掉进水塘,水塘边还修了一道护栏。
院子里有一个用来磨豆子的小石磨,一侧有个灶台,夏天做饭用的。
院外隐约有一间木质大屋子,住着一位老爷爷。
他们家里的房子夯土砖坯,草顶。
家的周边有一条排水沟,流向村外。
走进房门,左手边立着一架木梯子,可能是爸爸自己做的,材料是梧桐,他还从上面摔下来过,至今左下巴还留着一道鲜亮的疤痕。
甚至还记得家里的后山高处有公路。
村庄往下一公里左右,有一条曲里拐弯的公路,公路上经常有大货车翻下来,他爸爸经常帮别人捡掉落的苹果、麻袋和纸箱。
天冷的时候,妈妈会在屋里的炉子上给他烤红薯。
他边唠叨着边在一张A4纸上写写画画,做上标注,像地图,又像一画。
做完这期节目,他既充满期待,又充满忐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别人那样幸运,找到自己老家的亲人。
两个星期过后,在警方和网友的帮助下,他的亲生母亲已经找到了。
遗憾的是,父亲已经去世了。
跟妈妈打通电话的时候,听到妈妈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柴建建鼻子一酸,忍不住想流泪,可妈妈听到他的声音先嚎啕大哭起来。
“小米,下巴的疤痕还在么?”妈妈边哭边问道。
“对对,还在的,妈妈。”柴建建说。
“妈妈和爸爸……苦苦等了你整整二十七年三个月啊,小米。”妈妈说。
“妈妈,我也是,我一直在想你,想爸爸。”柴建建说。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是柴建建有生以来打的最长的一通电话,从下午一直打到晚上,担心妈妈太累了,才不得不暂时挂了电话。
“妈妈,你先睡,别累着,这两天我就来看你。”柴建建说。
听妈妈说,柴建建画的那张地图画,她也在电视上看到了,说画得很准,真实情况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地图画里的鱼塘是当你爸爸和几个叔叔一起挖来准备养鱼的。
后来鱼没养成,水就放干了。
妈妈还告诉柴建建,现在的模样,除了那道疤痕,简直和当年爸爸一模一样。
他被拐走之后,家里、村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从妈妈的介绍中得知,在他被拐之前经常带他玩耍的姐姐和哥哥,其实是他的堂姐和表哥,他们也很不幸,分别在十三、十四岁的时候离奇失踪了。
说到弟弟的时候,妈妈又哭了起来,弟弟中学毕业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那年大汛,弟弟去河道里洗澡,会潜泳,一个猛子扎下去,不偏不倚把头卡在了两块岩石之间。
他已经决定去岛城了。
他先在手机上,把自己的名字从柴建建改回了米小米。
把化肥门店转让给柴家三姐妹。
在四合院里把姐姐姐夫们召集到一起,米小米逐一向大家敬酒。
统一政策,先干为敬,连干三杯。
他说:“各位姐姐姐夫,以后我去了岛城,会叫米小米,但这里还是我的一个家,我想我们这家人的缘分不能穷尽,我在这里的名字,还是柴建建。”
姐姐们先哭了,都说舍不得好弟弟。
姐夫们半哭半笑:“舅弟去了岛城,我们几个会经常找你耍。”
米小米说:“我的亲生母亲,年纪大了,往下也是见一面少一面、陪一天少一天了,等妈妈百年之后,我一定再回来和姐姐姐夫们团聚,这个四合院就让它立在这儿,平常想我了,就来这儿看看吧。”
米小米打算先回岛城看母亲,给母亲磕几个响头,再寻找那个二郎神,现在他的脑海里依然清晰着他的轮廓。
“但愿他已死,不然也是非死不可。”米小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