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没有年三十。今年的腊月短,二十九一过就是初一。天还没亮透,燕子就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给风吹进院子里的鞭炮屑散落在院子里,红红的。像开败了的花。
今天要清扫院子,清扫厨房,清扫所有的房间。燕子先把厨房清扫了一遍,然后生气灶火。今天要煮肉,还要蒸馒头炸年货。生气灶火之后,她喊了儿子和赵淌油,让他们夜儿俩打扫院子和其它房间里的卫生。
赵淌油清楚今天燕子一个人要在厨房里忙活一天,也就依着燕子的安排打扫卫生。
大锅里煮着肉,热气开始从锅盖的边缘往外冒,肉香混着花椒大料的味儿随着锅盖缝里钻出来热气越来越浓,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
燕子守着灶火,手里择着昨儿晚上抹黑从大棚里割的韭菜,韭菜是还带着霜气,一根根碧绿碧绿的。她一根根择去黄叶,动作机械而熟练。择好的韭菜在水盆里漂着,像一池春水。可她的心思不在韭菜上。她总想着“等风来”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去省城的早班车是几点?她拎着那个唯一的行李箱,站在车站里,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送她?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燕子脚边。她没理会,继续择韭菜。择着择着,忽然想起“等风来”说过的一句话:“我最怕过年。别人家团团圆圆,我家冷冷清清。”今年,“等风来”的家里会更冷清吧?连她这个人都不在家了。
“妈,面发好了。”儿子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燕子应了一声,洗手,擦干。手背上的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好在不会再外面见刀子似的冰冷的风了,也就不觉得咋地疼了。
堂屋里的大瓦盆里发着一大团面。面发得好,鼓鼓囊囊的,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老太太的笑脸。燕子伸手戳了戳,面团软软地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今儿蒸三锅。”她对儿子说,“一锅馒头,一锅包子,一锅花卷。”
儿子已经挽起袖子:“我来搋面。”说完,把面盆端进了厨房。
母子俩在案板前忙活起来。燕子小心地往面里洒了点儿碱水,儿子两手在面盆里使劲来回地搋。面团在儿子手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细腻。
“妈,你想什么呢?”儿子忽然问。
燕子一愣:“没想什么。”
“你刚才盯着面团发了好一会儿呆。”儿子停下动作,“手还疼?”
燕子摇摇头。她能说什么?说她在想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想那个女人坐上了去远方的车?说她在想如果自己也拎个箱子走了,这个家会怎样?不能。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像那些发过了劲、酸了的面团,只能偷偷扔掉,不能让人看见。
第一锅馒头上屉时,赵淌油进了厨房,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煮的肉。然后就出去了,院门吱呀一响,大概是去小卖部买烟。
燕子守着蒸锅。水汽从笼屉缝里呼呼地冒出来,在厨房低矮的屋顶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抬头看着那些水珠,想起小时候过年,娘也是这样守着蒸锅。娘说,蒸馒头时要心里静,不能说话,不然馒头会“生气”,蒸出来死塌塌的。
可现在,她的心静不下来。她想,“等风来”这会儿该到县城车站了吧?从镇上到县城要一个多小时,从县城到省城要四五个小时。到省城时,天该黑了。除夕夜,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哪里?吃什么?会不会躲在旅馆的被窝里哭鼻子?
燕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咳嗽起来。
邻居家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急促的心跳。二嫂子的大嗓门隔着墙飘过来:“多放点葱!你爹爱吃葱!”
是啊,今天家家户户都在忙。剁馅的,蒸馍的,炸丸子的,煮肉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味,油腻腻的,暖烘烘的,是年的味道。可这味道里,燕子闻到了一丝遥远的,清冷的,属于远方的味道。那是“等风来”正在前往的地方,是她燕子从未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妈,锅开了!”儿子在厨房喊。
燕子回到灶前。蒸锅已经沸腾,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地响。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琢磨了一下说:“再蒸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要准备调理包子馅儿,泡好的干菜洗得干净切碎,肥肉切成豆粒大小的丁儿,烫软的粉条理成寸把长短,把这些搅和在一起,放进葱末姜末,少加点儿蒜末,在放些辣椒面五香粉,拌得均匀了,就可以包包子了。
厨房里馒头的香味儿、煮肉的香味儿、还有丸子馅儿的香味儿搅和在一起弥漫开来,这是年的香味儿,是实实在在的属于现世的香味儿。可燕子总知道,这香味儿飘不到“等风来”那里。那个女人的除夕夜,没有这样的丸子,没有这样的蒸锅,没有这样暖烘烘的、油腻腻的、让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第一锅馒头出锅了。儿子掀开笼屉,热气轰地扑了满脸。
馒头白白胖胖的,像婴儿粉嘟嘟的脸。燕子用筷子在每个馒头上点个—胭脂红的红点儿。这红点儿一点上去,馒头顿时有了生气。
“真好看。”儿子说。
燕子看着那些红点,忽然想起“等风来”论坛头像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白色的,毛茸茸的,等着风来吹散它,带它去远方。蒲公英不需要红点,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第二锅蒸包子。燕子的包子包得很秀气。包着包子她在想,“等风来”现在会不会也在吃东西?车站的盒饭?方便面?还是什么都没吃,只是握着车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放炮。“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燕子手一抖,包子褶子捏歪了。
“妈,你没事吧?”儿子关切地问。
“没事。”燕子把捏歪的包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就是……想起点事儿。”
“想我姥爷姥姥了?”儿子问。往年这时候,燕子都会念叨娘家。
燕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其实不是。她想的是那个陌生的、却好像认识了很久的女人。
一天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过去了。蒸完三锅面食,炸了丸子,炸了酥肉,包了饺子,煮的肉也好了。燕子把猪头捞出来,趁热剔骨,肉撕成条,用盐、酱油、蒜末拌了,装进搪瓷盆里,这是年夜饭的凉菜。猪蹄另放,准备炖黄豆。
傍晚时分,所有的吃食都准备停当。厨房里摆得满满当当:馒头包子花卷堆在竹匾里,丸子盛在盆里,肉装在碗里。空气里饱和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燕子看着这些,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这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院门响了,赵淌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挂鞭炮、两瓶酒,还有一包糖。“明儿初一,早起放炮。”
儿子接过东西,一样样放好。
晚饭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毕竟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顿饭。燕子切了块一盘猪头肉,炒了个青菜,烩了一碗酥肉粉条,又炒了一盘回锅肉。
饭桌上,赵淌油难得地说了几句家常话:谁家儿子回来了,开着小车;谁家闺女嫁得远,今年不回来过年。
燕子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饭粒一颗颗,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饭后,赵淌油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燕子收拾完厨房,终于得空坐下来。她摸摸口袋,那两块石头还在。石头凉了一整天,现在被她捂得温温的。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秘密。
她悄悄回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论坛里,除夕夜异常热闹。好多人在晒年夜饭,在吐槽春晚,在互相拜早年。红红火火的页面,喜气洋洋的文字。没有“等风来”的消息。
燕子点开私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夜里她发的“保重”。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到了吗?”琢磨了片刻,她没有发出去,删掉了。又打:“路上还好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蒲公英的头像,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待。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起来。一开始是零星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像夏天的雷雨,轰轰烈烈地来,要把旧年所有的晦气都炸碎。在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燕子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清晰而有力。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下的跳动。她还活着。她的心还在跳。她的手里握着两块温热的石头,她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个灰着的头像,她的厨房里摆满了为新年准备的食物。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虽然有些部分冰冷,有些部分温暖,有些部分遥远得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都是真实的。
赵淌油已经睡了,好像没有给外面的鞭炮上给打扰了他的瞌睡。儿子房间的灯也灭了。燕子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亮就是新的一年了。新的一年,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某个远方,有一个叫“等风来”的女人,也正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等待着新年的到来。她们素未谋面,但她们共同拥有这个夜晚,这个旧年最后的夜晚。
燕子翻了个身,把石头贴在脸颊上。石头已经凉了,但贴久了,又慢慢温热起来。就像有些东西,凉了,还能再焐热。就像有些人,走了,还留在心里。
窗外的鞭炮炸不停地炸响,噼里啪啦,欢天喜地地,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腊月二十九,过去的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