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谁谁谁谁谁——”

没有谁了，只有自己嚣张的回音。这一次杀人，心跳没有加速。崔狗儿为此感到奇怪，毕竟远没达到习惯成自然的地步。

也没有多想，动脑筋虽然不花钱，但用在正途上有可能挣到钱。他打开了四号铁卫的行李。伙食不错。

好东西全要了。然后向尸体鞠躬告别。许多悲也在喊他了：

“出来啦，出来收拾战利品啦。”

非常时期，没有不贪婪的人。

大获全胜。打不过李猪儿是正常现象，打得过三个铁卫也是正常现象。三个铁卫还活着，就是每个人都掉了一只脚丫子。

三号铁卫稳健，默默地包扎着伤口；二号铁卫精神脆弱，但精力旺盛，一个劲地抱着断脚嚎啕大哭；一号铁卫发出了一枚不一样颜色的响箭，之后拿着羊角锤英勇地照着自己的眉心一敲。

“您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见。”崔狗儿对二号铁卫说，“我找人来救你。”然后将三个铁卫余下的响箭一一发射，一枚一个方向，烟花似的。收到信息的人一定会想破脑袋，像一号铁卫那样。

再对三号铁卫说：“摔个跟头学个乖，有命回家就换个工作。”

人一脸不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

崔狗儿一愣：“太监很值得骄傲吗？”

“没有那玩意儿不闹心。”

“要是重新长出来了呢？”

“做梦去吧。”

没法玩了，跑路要紧。刚上路，许多悲就问：

“你藏着一把冰刃作甚？”

崔狗儿挠头：“冰刃？”

“别装糊涂。”

“防身。姐姐方才也看到了，我成功了。这就叫先见之明。”

“老实交代。”

“自自自裁用的，关键时刻我绝不会拖累姐姐。李猪儿教我的，他说为人质所困是最最最愚蠢的事情。”

“他是他，我是我，现在由我说了算。说，改正吗？”

“老实交代就代表改正了。”崔狗儿交出羊角锤。

“原谅你了。这个留着防身，只要思想端正了就没问题。”

“适当的批评教育还是要的。”

“悔罪态度不错。行，那就亲你一口。”

这种惩罚比吸毒更容易让人上瘾，必须提高警惕——崔狗儿看到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汗珠，不由心疼：“姐姐的伤又加重了。”

许多悲也“整理”出了一个大行囊，她说：“这家伙害的。”

“老实交代。”

“真没多大事儿。”

“再拖下去就是大事儿。若是路上遇到好地方，索性住下，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养伤。反正有吃的。不够再狩猎去，我拿手。”

“下一站好好歇歇。有狗儿疼，一觉醒来便能痊愈。”

“这个下一站不能太远。”

“不远，就在今夜。天黑之前，咱务必渡过黄河，过了河便是王屋山，此山地势复杂，敌人的追击难度将大大增加。”

“有船吗？”

“这个天要什么船？黄河结冰，步行虽险，但你不是说，你好歹也是个拜过师学过艺的武林人物吗？拿点轻功出来。”

“跟大美人在一起，脑子就特别容易乱，脑子一乱呢，嘴巴自然也跟着乱。有些话您要挑着信。”

“怎么你一夸我，我就像喝酒了呢？微醺欲痴。”

“您夸我我也醉，半句就倒。”

许多悲忽地停下，张开双手：“抱一个，好好抱一个。”

“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不好？丑男抱美女，看见一个气死一个。”说归说，抱归抱。崔狗儿将她拥入怀中。

雪花拥抱着拥抱。

耳鬓厮磨，身心活跃。

雪依然，甚至连飘落的方向都一成不变。想必是下烦了，有气无力的。但这要看谁来体会，比如许多悲——有别样心爱的男人在身边，有气无力却是一种最温柔的浪漫。

她一路荡漾着男人的手。

当日入夜。

今日行程出奇地顺利，说是美好也不过分。完成既定任务不说，更是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一间让人心旌摇摇的小木屋，附着在一棵百年老树腰杆上的奇妙树屋。小木梯绕着树身而上，犹如盘龙。

小木屋虽然废弃已久，却也经不住新客温情的片刻洗礼，刚刚合上门，便充满了许多悲的香，还有疲惫的慵懒。

漫浪满屋。

火折子也终于发挥出了火该有的力量。

男人与女人盘膝对坐。相视而笑。笑很久。然后拿出吃的，女人一口一口地喂男人，一口饭一口温泉。

十般断天刀挖掘出来的温泉。女人用温泉将自己洗成了一个初生的小娃娃。但不让男人看。男人负责望风，不小心看到的不能算。女人洗完之后男人洗，女人不仅要看，而且非要帮忙洗，从每一根头发到脚底的每一个茧子，八面见光，就像给初生小娃娃洗似的。即使这样，男人也不得空，因为从头到尾都必须看好那一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小家伙。

不用吃也饱了。吃撑了。

许多悲拿出一大堆墨自杨与崔花雨的来信，然后一样一样地跟崔狗儿讲起了四季歌的故事。一直讲到了被窝里。地方大了，但毯子还是那么小，所以又只能抱着。鬼天气冷得很。

听故事的必须发表感言。崔狗儿酝酿了很久。

他问：“您说崔不来那小子很崇拜我？”

她答：“当成神供着。”

“您说他一记弹弓就能收服十个我？”

“那是我给你这个当爹的留脸了。”

“缺什么来什么，老天爷也太偏心了，要不然就是瞎了眼，这些年我可没少诅咒他老人家。”

“缺什么来什么，包括我吗？”

“包括。”

“我的出现，填补了你哪方面的缺失？”

“太监缺什么，您就给了我什么。”

一句更像是玩笑的话，却让女人动了情。时间倏然静止。

女人温柔地吻了男人一下唇。男人一颤，手颤脚颤，弄疼了女人。女人一哆嗦，意外地唇贴唇。

画面倏然静止。

男人的唇干裂，而女人正好相反。异性相吸是一种连科学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科学现象——就算静止，也能相互滋养。

所以静止就是一种最美好的定格。

也是一种最真实的天长地久。

这样就够了。

女人似乎睡着了，呼吸延长了些，粗重了些。男人的唇悄悄地离开了女人的唇，而后轻声呢喃：

“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好好睡吧，我的英雄。”女人“醒”了。

“一起睡，好好睡。”

“睡不着，昨儿整整忍了一宿。”

“不舍得睡？”

“是。你是我的英雄，但不是我的男人，能抱在一起的感觉多难得呀，我舍不得睡。我要将这种感觉一点一滴地刻录在脑海里。”

“姐姐不睡，谁来帮我打发那一帮锤子呢？”

“老天爷也会帮你的。”

“老天爷不管锤子的事儿。”

“不好笑。”

“再给男人留个脸，床上的事情听我的。睡吧。”

“抱紧我。”

男人照做。女人又说：

“亲我一口，注入感情，深深地亲一口。”

男人照做。女人说：

“晚安。”

男人说：“别装睡。”

女人不应声了，而是蠕动着半爬上男人的身，心贴心压着。

男人说：“我不会唱歌，要不然就给姐姐来一首摇篮曲。”

“那你给我讲故事，讲什么都行。我听着你的声音睡。”

“这主意好。过去这些年，我常常自说自话，在行。”

女人又不应声了，停留男人脖颈上的唇动了动。男人吞了把口水，润润喉，然后开始了一个人的聊天。先提个问：

“芽儿要是一次性娶三个老婆回家，婚后会否天天挨揍？”

换个腔调回答：“不会。谁舍得揍皇帝呢？这是一个糊涂又可爱的小皇帝。对吧，没人那么傻。除非那人跟咱俩一样不想睡。”

这是热身。然后翻出墨自杨的最新一封来信，在手上有节奏地拍着：“在您讲述的所有故事中，除去家人，我最感兴趣的就是江采芹。毕竟都过过一段漫长的非人日子，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进入主题，没必要再转腔换调。继续：“在这种漫长的非人日子里，我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控制情绪的。我其实没做好这件事情，时时刻刻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假如行刺失败，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发疯，不用人来杀。”

“其实我身上一直都带着毒药。毒自己用的。”

女人一颤，玉肌滚烫。男人赶紧说：

“我扔了，洗澡的时候扔了。”

然后沉默。沉默良久。

女人似乎等不及了，动手了，钻进男人胸怀，逗留，继而弯起手指，弹奏起摄人心魂的歌谣。男人说：

“首先我被他的恢宏大度所震撼，用大海来形容他的襟怀毫不为过。遭爱人背叛，遭爱人囚禁，却仍然愿意为之付出，有求必应，最后更是拿自己当实验品而生生破解了《养魔经》的奥秘。”

“《解魔经》虽由杨柳依依所著，但我认为多数成果来自于他。我这么说并非在质疑杨柳依依的能力，而是无法理解她的贪婪——她怎么有脸长期利用江采芹对她的不泯之爱与超群智慧呢？”

“其次，我被他的活学之才所折服，否则怎么能从知识点极其有限的《养魔经》里汲取灵感并最终练成一身超世神功呢？要知道，他可是个医生，我这样的身手也能打他十个，这还是手下留情了。”

“再一点，我被他的奇异专情所震惊。神功练成，越狱也就罢了，还非得闯入王宫绑了施巧儿，让流求举全国之力帮他寻找杨柳依依。他那样的人才，什么样的女人讨不来呢？换做是我，我会马上飞奔长安城，将李隆基落下的那四万女人收了。”

最后一句说大了，被女人狠狠掐了一下。男人说：

“说笑而已。到嘴的一个我都摆不平，哪还敢奢想四万？”

女人又一颤，浪涛起伏，但马上接着弹奏。男人继续说：

“我高度怀疑他才是真正的魔，魔怔的‘魔’，否则好不容易找来了杨柳依依，他又怎会一走了之？”

“花这么大的力气，就为了远远地见一面？”

“这一面的意义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意义呢？”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他就是一根筋。何谓神人也？神人就是一根筋。让这种神人来混这种社会，一天不被骗三次，哪怕医术再高明，他也会被自己气出病来。我为他将来的日子感到担心。”

“最后顺带表彰一下小荔枝，这样一个美到离谱而本事又好到离谱的女人，爱上小芽儿是咱家的福气。但我想说的是，她选对了继承人——施巧儿绝对比她更为胜任一国之王。”

“我为何作此判断呢？因为江采芹作为绑匪，她不追究他的责任已算是宽宏大量了，竟然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求拜师。她的眼光与小荔枝一样出类拔萃。庆幸的是江采芹点头了。”

“一出大悲戏就这样变成了大喜剧。这是江采芹故意导出来的一出好戏吗？我日后如果再续龟大侠第五戏班，我会将之打造成一部儿戏。为什么呢？因为照抄即可，坐等收钱。”

“我还有个小小的期待。江采芹是神人，而小墨是妖精，这样的一神一妖撞在一起，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鬼故事？”

“再加上我的英雄，那才叫好玩。”女人突然间说话了，但光看她的样子，更像是在说梦话。

男人熄灯，耳语情长：“睡吧姐姐，我永远爱您。”

药到病除，女人睡着了，微鼾均匀，体香幽然。男人女人的心灵交联，脉动传送，热烈也平稳。男人亦沉沉睡去。